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迟来的分化(1) 宋初阳来 ...
-
宋初阳来到宋家的第五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八岁的宋初阳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幼苗,终于舒展开了所有的枝叶。他不再瘦得像只小猫,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脸颊上有了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明媚得像四月的春光。
宋家上下都喜欢这个孩子。
他嘴甜,见谁都叫得亲热,佣人们私下都说小少爷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他聪明,学什么都快,钢琴老师说他有天赋,书法老师说他的手感好,就连马术教练都说这孩子胆大心细,是块好料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太阳只围着一个人转。
宋迟。
宋初阳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哥哥,和其他人。
这种区别对待在宋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吃饭的时候,宋初阳一定要坐在宋迟右手边,因为左手边哥哥要给他夹菜。出门的时候,宋初阳一定要牵着宋迟的手,如果不牵他就会不安,会频繁地回头看,确认哥哥还在身后。睡觉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从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没离开过宋迟的房间,那张特意为他准备的儿童床几乎没怎么睡过,因为他总是半夜爬上宋迟的床,像只小考拉一样缠上去。
宋迟从不拒绝。
或者说,宋迟对弟弟的要求,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这天晚上,宋迟坐在书桌前做奥数题,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映在墙上,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十三岁的宋迟正处于男孩向少年过渡的时期,个子抽条似的往上窜,肩膀开始变宽,下颌线逐渐清晰,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越发深邃,像是盛着一汪沉静的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迟没回头,嘴角已经微微扬了起来。整个宋宅,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种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又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急切。
“哥哥。”
宋初阳从背后趴上来,两只胳膊环住宋迟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件披风似的挂在他身上。他穿着一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刚洗过,半干不干地贴在额头上,身上散发着一股牛奶沐浴露的味道。
“作业还没写完?”宋初阳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习题册,皱起鼻子,“好难的样子。”
“你该睡了。”宋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已经九点半了。”
“那你陪我睡。”
“我写完这页就过去。”
“不行。”宋初阳把脸埋在宋迟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撒娇,“你不来我睡不着。”
宋迟的笔顿了一下。
十三岁的他已经开始懂得一些小时候不懂的事情。比如弟弟对他的依赖,比如自己每次看到弟弟黏过来时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柔软情绪,比如那些深夜他看着弟弟睡颜时忽然涌上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绪。
但他没有推开宋初阳。
他永远不会推开宋初阳。
“去床上躺着等我。”宋迟说,语气平淡,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十分钟。”
“五分钟。”宋初阳讨价还价。
“八分钟。”
“六分钟。”
“成交。”
宋初阳满意地松开手,蹦跳着跑向那张大床,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迟的方向。
宋迟花了五分钟写完那道题,比他承诺的还早了一分钟。他关了台灯,走到床边,发现宋初阳已经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被子卷,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整整齐齐地留给他。
这是宋初阳的习惯。不管多大的床,他永远只睡靠墙的那一小块,把大部分空间留给哥哥。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从来不敢真正占据属于宋迟的东西,哪怕只是床上的一个位置。
宋迟躺下来,宋初阳立刻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滚了过来,准确无误地钻进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攥着他的睡衣衣角,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哥哥。”宋初阳的声音带着困意,软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
“嗯。”
“今天学校里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亲哥哥。”
宋迟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当然是亲哥哥,不然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宋初阳仰起脸,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哥哥,我们长得像对不对?”
宋迟在黑暗中看着那张小脸。其实他们长得并不像——宋迟的五官偏冷峻深邃,轮廓分明,宋初阳则柔和得多,眉眼弯弯,笑起来甜得像蜜糖,和父母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但宋初阳从来不觉得。在他眼里,他和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像的两个人。
“像。”宋迟轻声说。
宋初阳满意地笑了,把脸重新埋进宋迟胸口,声音越来越小:“我就知道……哥哥和我最像了……”
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宋初阳睡着了。
宋迟没有马上闭眼。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八岁却依然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弟弟,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拨开宋初阳额前的碎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宋初阳的睡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撒娇。
宋迟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方,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十三岁的宋迟已经开始上生理课了。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分化,知道宋家的孩子分化期普遍较早。
而他同样知道,宋初阳和宋家没有血缘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十三岁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滋长——比如看到弟弟被班上同学拉着小手玩游戏时,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比如弟弟说“哥哥最好”时,心里那种甜得发腻又酸得发涩的感觉;比如此刻,深夜独处时,他看着弟弟的睡脸,忽然涌上来的那种想要把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冲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一个哥哥,不应该这样看着自己的弟弟。
宋迟收回手,闭上眼睛,把那缕不该有的心绪压进了最深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