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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轿无头,故人索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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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红轿无头,故人索命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江城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不净的霉味和土腥气。
顾轻舟坐在顾家老宅的阁楼里,窗外的雨丝像无数条细密的银线,将天地缝合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请柬。
请柬是暗红色的,纸质粗糙,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肉质感,仿佛是用某种风干的人皮鞣制而成。上面没有署名,只有用朱砂写就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请君入瓮,共赴黄泉。”
顾轻舟的指尖微微发白。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作为江城顾家的独子,他生来体弱,命格极轻,从小就被养在深宅大院里,连阳光都少见。家族里的人对他总是讳莫如深,尤其是关于他那个七年前失踪的玩伴——谢无妄。
“轻舟,少爷,该吹蜡烛了。”
楼下传来管家苍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闷。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诡异的请柬塞进贴身口袋,起身走向书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十八根蜡烛。
他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烛台,阁楼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
电流声尖锐地刺入耳膜,紧接着,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是停电。
顾轻舟敏锐地察觉到,这种黑,是有质感的。它像浓稠的墨汁,瞬间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唢呐声。
呜——哇——呜——哇——
那是民间办丧事时才用的调子,凄厉,尖锐,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喜气。
顾轻舟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跑,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黑暗中,那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纸灰味的阴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忽明忽灭。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炸响,仿佛有人贴着耳廓说话。
顾轻舟惊恐地回头,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阁楼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顶红得刺眼的花轿。那花轿破旧不堪,轿帘上绣着褪色的鸳鸯,却被人用黑线缝上了眼睛。
四个面色惨白、脸颊涂着两团高原红的纸人,正僵硬地抬着那顶轿子。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一步步向顾轻舟逼近。
“滚开!”顾轻舟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试图挥舞,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纸人停在他面前,轿帘无风自动。
“新郎官,请入轿。”
那声音不再是尖细的嗓音,而是变成了某种重叠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顾轻舟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轿子里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视线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那张暗红色的请柬从口袋里飘了出来,上面的朱砂字迹像活了一样,流淌下来,化作了一滩血水。
……
颠簸。
剧烈的颠簸感让顾轻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耳边是嘈杂的锣鼓声,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唢呐声,一声接一声,像是直接吹在脑仁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红盖头,红嫁衣,红烛火。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花轿里,但这花轿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他现在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轿子的一角。
不对,这不是他的身体。
顾轻舟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双手被红绳死死绑在身前,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长得吓人。
他穿越了?还是……魂穿?
“到了,到了!阴婚祠到了!”
轿子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轿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白光射了进来。顾轻舟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空间。
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脚下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路的两旁插满了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古祠,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阴婚祠。
最恐怖的是,这祠堂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清朝的长袍马褂,或是民国的学生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脑袋,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一模一样的笑容,正死死地盯着花轿。
“这……是什么鬼地方……”顾轻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别怕,只是副本而已。”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顾轻舟浑身一僵。
这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花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头戴一顶高耸的黑色圆帽,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五官轮廓深邃而冷硬,一双狭长的眼眸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条漆黑铁链。那铁链上挂满了细碎的铃铛,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轻舟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更加成熟、更加冷峻,甚至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但他绝不会认错。
“谢……无妄?”
那个七年前,在顾家老宅的后花园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少年?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会偷偷给他带糖吃的“哥哥”?
谢无妄没有看他,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轿外的鬼群,手中的铁链微微收紧,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顾轻舟,你迟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八年了,你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死了?”顾轻舟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想去抓谢无妄的袖子。
“别碰我。”谢无妄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顾轻舟的手僵在半空。
谢无妄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现在的我,身上沾的东西太多,会冻伤你。”
冻伤?
顾轻舟还没反应过来,谢无妄已经一脚踹开了轿门。
“滚下去。”谢无妄冷冷道,“不想死就跟上。”
说完,他率先跃出花轿,手中的铁链如灵蛇般甩出,瞬间缠住了一个试图扑上来的无头鬼影。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鬼影在黑链的缠绕下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顾轻舟咬了咬牙,顾不上身上的嫁衣有多碍事,跌跌撞撞地爬出花轿。
刚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里的空气冷得不像话,仿佛能冻结灵魂。
周围的鬼群见“新娘”落地,立刻骚动起来,无数只惨白的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
“抓住他!那是新郎!”
“拜堂!拜堂!”
“我要他的阳气!”
顾轻舟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谢无妄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和七年前那个雨夜重合了。
谢无妄单手结印,黑袍无风自动。他低喝一声:“黑白无常,听令——!”
轰!
一道黑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将周围的鬼群震退了三尺。
顾轻舟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谢无妄吗?这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
“发什么呆!”谢无妄反手一把扣住顾轻舟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低得吓人,却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不想变成这些鬼东西的玩物,就跟我走!”
“去哪里?”
“找生门。”谢无妄拉着他,在鬼群中左冲右突,“这个副本叫《纸新娘》,是个S级的新手试炼场。你是被系统强制拉进来的‘祭品’,我是来收尸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是来收你的。”
两人穿过混乱的鬼群,冲进了阴婚祠的大门。
祠堂内空荡荡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巨大的、血淋淋的肉块。肉块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是……什么?”顾轻舟胃里一阵翻涌。
“邪神的残躯。”谢无妄面无表情地回答,“也是这个副本的BOSS。”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轰然关闭。
“吉时已到——拜堂——”
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来自那块蠕动的肉块。
肉块表面裂开一道口子,化作一张巨大的嘴,发出刺耳的笑声:“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夫妻对拜——!”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顾轻舟感觉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休想!”
谢无妄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刺入地面。
“破!”
黑色的煞气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道屏障,暂时抵挡住了那股压力。
但他显然低估了BOSS的力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谢无妄!”顾轻舟惊呼。
“别管我……”谢无妄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顾轻舟,听着……你是‘白无常’的命格,只有你能镇压这东西……去……去拿供桌上的引魂幡……”
“我?我怎么拿?”
“用你的血!”谢无妄吼道,“滴在供桌上!”
顾轻舟不再犹豫,他咬破指尖,不顾一切地冲向供桌。
那些鬼影疯狂地扑上来撕扯他的嫁衣,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救谢无妄。
终于,他冲到了供桌前,将带血的手指按在了那块蠕动的肉块上。
“啊——!”
肉块发出一声惨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白光从肉块中射出,直直地刺入顾轻舟的眉心。
刹那间,顾轻舟感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七年前。
那个雨夜,谢无妄并不是失踪,而是为了救被邪祟缠身的他,自愿被冥途系统选中,成为了“黑无常”的容器。
他看到了谢无妄这七年来在地狱般的副本里挣扎求生,满身伤痕,只为积攒足够的阴德,换取一次回到他身边的机会。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世——顾家根本不是什么豪门望族,而是世代守护“白无常”命格的守门人。而他,就是那个被封印了记忆的钥匙。
“原来……是这样……”
顾轻舟泪流满面。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苦苦支撑的谢无妄。
谢无妄此时已经快要力竭,黑袍被鬼爪撕得粉碎,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轻舟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的温柔。
“轻舟……快跑……”
顾轻舟擦干眼泪,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他伸出手,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的召唤。
一面白色的幡旗凭空出现,落入他手中。
幡旗上写着八个大字:生人勿近,亡魂归途。
“谢无妄,”顾轻舟轻声唤道,“这次,换我来抓你。”
他猛地挥动引魂幡。
“白无常听令——万鬼退散!”
轰!
一道耀眼的白光横扫整个祠堂。
那些狰狞的鬼影在白光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灰飞烟灭。
那块巨大的肉块BOSS也在白光中迅速萎缩,最终化作一滩黑水。
祠堂崩塌了。
顾轻舟感觉身体一轻,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个冰冷却熟悉的怀抱接住了他。
“笨蛋。”
耳边传来谢无妄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笑意,“谁让你回来的……”
“我不回来,”顾轻舟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谁给你收尸?”
谢无妄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无情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顾轻舟的额头。
“那就……一起死吧。”
……
再次醒来时,顾轻舟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面白色的引魂幡。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请柬。
这次,上面没有血字,只有两个黑色的字:
“再见。”
顾轻舟坐起身,看向窗外。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铁链,正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静静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
谢无妄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顾轻舟握紧了手中的引魂幡,嘴角微微上扬。
“谢无妄,”他轻声说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