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追梦记》朽木安格尔

26、第 26 章 一个人在蒙

　　一个人在蒙受不白之冤的时候、在遭到别人唾弃和白眼的时候、在有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的时候，那种滋味大家可以想象得到，那比去死还难受。山丫就尝过这种滋味。

　　那是初中二年的冬天，山丫她们班女生重新调整宿舍、重新安排铺位。安排铺位是采取抓阄的方式，因为山丫的行李太单薄，生怕抓到靠门的那个铺位。

　　她心里暗暗地祷告：“仁慈的上帝啊，保佑我，千万别让我抓到靠门的那个铺位呀。”

　　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雪花掉下来都能砸破脑袋，一仰头鸟粪就会掉在嘴里，上帝也不会理你，一点不假。山丫最怕抓到靠门的铺位，偏偏就抓到了靠门铺位。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天特别冷，真是宿舍门外雪卷风，宿舍门内水成冰。虽然挂着棉门帘，一开门，风还是能把被子打透。宿舍里人多，夜间上厕所的人也多，一股股冷风冻得山丫整夜不能入睡，翻来覆去直折腾。

　　挨着山丫睡的王素琴好心眼，看她冻得难受，主动和她换铺位。山丫有些不好意思，王素琴说：“没关系的。我有绵羊毡子、鸡毛褥子、两床被子，睡在雪地里都不会冷的。山丫见王素琴诚心诚意，再加上她冻得实在受不了，于是毫不客气地和王素琴换了铺位。虽然换了铺位，但山丫的被子薄，还是冷得睡不着，晚上仍然翻来覆去折腾。

　　王素琴说：“来，钻我被窝里，我被窝像热炕头似的。”

　　山丫钻进王素琴的被窝，哬！真享受。她好像一下子从北极进入了温热带，很快睡着了。从那以后山丫每天都钻进王素琴的被窝，她们俩好得像亲姐妹似的。

　　可是好景不长，有天夜里，王素琴衣服兜里装着的十五块钱突然不见了，翻来覆去地寻找也没找到。王素琴把此事报告了舍监老师，舍监老师专门召开了全宿舍人员会议。

　　他说：“谁拾到了王素琴的钱，给送回去，决不算偷。”还动员大家帮助分析情况提供线索，帮助破案。

　　有一天中午，山丫上课回来，舍监老师和班主任老师一起找她谈话，问她拿王素琴的钱没有。

　　山丫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凭啥问我呀？”

　　舍监老师用严肃的口气说：“如果你承认，我们按捡钱处理，因为你还年轻，一时糊涂；如果你不承认，我们就按偷钱处理。你知道偷钱是什么后果吗？轻者开除，重者判刑。”

　　山丫听了之后，两眼直冒火。她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枪毙也没拿，你们凭什么这样问我，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舍监老师把手一伸说：“这十五块钱是哪来的？”

　　山丫一下子明白了，魏老师给她的三十块钱，她已花去十五块。剩下那十五块，没处放，便让她偷偷地缝在褥子角里了。

　　原来有的同学向舍监老师提供线索时说，钱，肯定是韩山丫拿的。第一，她和王素琴一起睡，有作案的条件。第二，她和王素琴好，知道王素琴有钱。第三，她曾经偷过食堂的饭，有作案的思想基础。

　　舍监老师觉得有道理，就和班主任老师一起，趁山丫上课的时候翻她的行李。真是不巧不成书，正好翻出十五块钱，就一口咬定是山丫偷的。

　　山丫看见那十五块钱握在舍监老师手里，像疯了一样。立刻冲上去想夺回来。

　　一边哭着去抢，一边大声喊着：“给我，快给我，那是我恩师的钱，你们不能拿，你们不能拿呀！”

　　班主任老师喝住山丫说：“韩山丫，冷静点。你把问题说清楚，是哪个恩师给你的？他在哪？叫什么名字？给你多少？你花了多少？都怎么花的？还剩多少？写份材料交给我，我们是要调查的。调查清楚了，是你的，还给你。是你偷的，哭也没用，反而罪上加罪！”

　　山丫没有办法，只好写份材料交给了他们。

　　听说从山丫褥子里翻出了赃物，全校都知道了。从宿舍到食堂都有人议论。

　　有的说：“看她那走路的样子，多像个小偷。”

　　有的说：“瞅人的样子也贼头贼脑的。”

　　有的说：“她还有脸来吃饭，要我早臊死啦。”

　　有的说：“学校快把她开除算了，留着她还是祸害。”

　　他们的每句话都像刀尖一样扎进山丫的心里，山丫真想一头撞死。可又一想，自己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既然自己没偷，干嘛抬不起头来？于是她挺胸抬头、昂首阔步，照样去吃饭、去上课。

　　晚上回来，山丫那可怜兮兮的行李卷，又从第二铺扔到第一铺去了。夜间山丫无论怎么折腾，王素琴把脸转到里边，都装作没听见。

　　山丫心里很难过，靠上去小声说：“素琴姐，我真的没偷你钱，我用人格保证。”

　　“去去去，钱都翻出来了，还讲什么人格，装灯！”

　　山丫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没人相信。她想哭哭不出来，她想喊喊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无限冤屈，无限孤独，简直精神快要崩溃了。

　　那段时间，山丫感到空前绝后地寂寞。课余时间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可山丫却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带着受伤的疼痛，躲在校园的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独自流泪。此时，如果有谁能够向她投个笑脸，她会感谢她一辈子，可是没有。是啊，谁会向一个小偷去浪费感情呢。山丫只好自己对着自己的心灵在对话、在诉说、在品尝这孤独的滋味。

　　品着品着，她又觉得这种滋味很难得，不是人人都能尝到的。要不是王素琴丢了钱，她根本品尝不到这种滋味。品尝不到这种滋味，那将是人生一大缺憾，说不定将来写小说能用上呢，于是她又觉得这是一种偏得。

　　可是又一想，如果这案子破不了，真的把自己当成盗窃犯，背着小偷的罪名被开除，那自己这辈子就惨透了。想到这里，她又无奈而又无助地哭起来。

　　有一天晚上，天特别冷，山丫和衣而卧说什么也睡不着。心里正翻腾着这许多窝囊事的时候，突然觉得从外边进来一个人。因为有人上厕所经常不划门，所以给小偷造成可乘之机。这人蹲在她的床边，伸手去摸她的衣服。山丫一下子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贼。她想喊，心想，大家都睡着了，他离门这么近，如果开门跑了，贼没抓到，大家一定怀疑自己制造假象，转移目标，贼喊捉贼。反正自己没钱，掏吧，掏不着，看他怎么样？
　　山丫心里想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假装发出微微的鼾声。那人见山丫没钱，又到第二铺、第三铺去摸。当他摸到最后一铺的时候，山丫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立刻把门划死。

　　她大声喊叫：“有贼了，快起来捉贼呀，快起来捉贼呀！有贼了……”

　　那人见山丫喊叫，夺门要跑。山丫死死地抱住他不放。那人用手掐山丫的胳膊、用脚踢山丫的腿、用牙咬山丫的手。他的牙齿咬进山丫的肉里，钻心地痛，山丫还是死死地抱住他不放，并且跟他滚成一团。当大家打开灯，一起动手把贼捉住，山丫才松开手。并且一下子摊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经审问，那个贼承认王素琴的钱是他偷的。问他为什么又敢跑到女生宿舍来偷？

　　那贼说：“我以为女生即使发现了我，也只会用被子把头蒙上，不敢出声，谁知竟栽到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太大意了。”

　　那天，山丫享尽了同学们和老师们给她的温暖。校长亲自来看望、校卫生员亲自来给为山丫上药和包扎伤口、校食堂管理员亲自送来了一碗肉丝面。

　　同学们更是争着抢着为她服务，有的给她打洗脸水、有的给她刷饭盒、有的给她梳头、有的扶她上厕所。温情、体贴、安慰、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晚上，王素琴又把她的行李搬到了第二铺。睡觉的时候，王素琴什么也没说，一把将山丫拉进她的被窝，把山丫那两只冰凉的脚楼在怀里焐着，一股暖流从山丫的脚一直热到她的心里。

　　舍监老师和班主任老师一起向山丫道歉，并把那十五块钱还给了山丫。

　　这时，团委书记田老师外调回来也来看望山丫。他说：“山丫，魏老师把你的情况都向我介绍了，他讲了你很多感人的故事，让我很感动。我也去了你家做了家访，困难程度和你自己介绍的有过之无不及，你真是一个诚实的孩子。这一年多来，你只用五块钱的助学金支撑着学习，有了困难不叫苦，自己默默承受着，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山丫，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情况汇报给学校。”

　　时隔不久，学校把山丫的助学金由二等变成了一等，由五块提到了七块，吃饭的问题再也不愁了。校团委还给了山丫模范团员的光荣称号。老子曾经有句名言：“祸兮福所伏。”这大概说的就是山丫吧。

　　山丫捉贼的事迹很快传开了，不仅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班主任在班级里表扬，连县报的记者也来采访。
　　记者问山丫：“你明明知道小偷没偷你的钱，你为什么还要冒险去抓他？”

　　山丫说：“一是，对坏人决不能放过，这是做人的原则。。二是，为了洗清自己偷钱的罪名，还自己一个清白。”

　　“你想没想到小偷会带刀，会砍伤你或杀了你，为了原则和清白去冒险值吗？”

　　“值，我认为值。这几天我体会到，一个人活着，被人理解、被人信任、被人爱戴，即使去死也值。一个人被人孤立、被人唾弃、被人斥骂，那种滋味比去死还难受。”山丫身有体会地说。

　　从那以后，无论山丫在饭厅里或走在路上，原来议论她的那些人又开始议论。

　　“看她多神，能把一个壮汉小偷抓住。”

　　“她准练过武功，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多矫健有力。”

　　“那双眼睛也炯炯有神，可不是一般小女生。”

　　听了他们的议论，顿时让人想起古代一则寓言故事来，叫《疑人偷斧》。说的是有个人丢了斧子，怀疑是邻人的儿子偷去了，所以，他看邻人的儿子走路也像偷斧子的、说话也像偷斧子的、举止动作都像偷斧子的。等他把斧子找到了，再看邻人的儿子，走路也不像偷斧子的、说话也不想偷斧子的、举止动作都不像偷斧子的了。那些议论山丫的人，大概就是属于丢斧子那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