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追梦记》朽木安格尔

10、第 10 章 又一个春天

　　又一个春天来了，这个春天不是一般的春天，那是山丫人生中第一个春天，也是她前途与命运中的第一个春天，又是她幻想变成现实的第一个春天。在这个春天里，她终于迈进了学堂大门，实现了读书梦。

　　那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是山丫爸爸的生日，山丫妈蒸了一锅豆包。豆包在农村来说是常见物，但那时农村的生活很困难，除了过年过节或者过生日蒸上一锅，平日是舍不得吃的，所以也就成了稀罕物。山丫妈让山丫给虎子奶奶送几个尝尝，山丫飞快地跑去了。因为山丫好长时间没到村子里逛逛了。土改后，山虎子再不给村里放羊了，很少到沟里来，山丫心里感到闷乎乎的。

　　山丫提着豆包刚走进村子，便听见村东头观音庙前一片锣鼓喧天。山丫急着要看个究竟，把豆包往张奶奶家一放便跑了出来。她看见金爷爷拉着他小孙子的手迎面走来，乐得满脸像朵大葵花似地对山丫说：“山丫，这回好了，上级给咱白庙子村派来了先生，咱白庙子村成立小学堂了。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快去报名吧！这可是咱们穷人自己的学堂，不收钱，随便上，丫头、小子都可以，再不用跟我学旧黄历了。”

　　山丫听了之后欣喜若狂，心想，那威武女人说的话真算数，这才多长时间竟变成了现实。她一路小跑来到村东头观音庙前的大树下，那里早站满了人，有的是家长送孩子报名的，也有的是看热闹的。过去的民兵队长常青、儿童团长常锁等人敲锣打鼓。老村长张万山爷爷正和一个有风度的中年男子说着话，山丫一猜就知道，那个男人肯定是新来的先生。

　　前来报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向庙前广场走来，大约有二三十人，当然山丫也报了名。

　　过了一会，老村长张万山爷爷发话了：“常青，你负责（zhai）让学（xiao）生们站排列队，别乱哄哄像赶大集唱大戏似的。一会咱们开学（XIAO）典礼。”

　　常青把前来报名的学生叫到广场中间，费了好大事，才使大家排成一个蛇形的队伍。这个小学生队伍如果让今天的人们看到，准把鼻子笑歪了。

　　首先看他们的年龄和个头：年龄最大的是当过民兵队长的常青，他二十五岁，个头足有一米八。其次是当过儿童团长的常锁，十七岁，个头足有一米七五。还有金梅、彩莲、秋月等，她们也有十五六岁了，个头都有一米五、六。年龄最小的是常青的儿子黑蛋，只有六岁，还不足一米高。剩下的有十二三岁的、十四五岁的、八九岁的。年龄大小不同，个头高低不等。

　　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形状各异。民兵队长常青穿着黑布衣裤，戴着礼帽，千层底鞋，白袜子，红裤带还露在外边一块，据说他穿的是结婚时的衣服。六岁的小黑蛋，脑门留歪桃，脑后留老毛。把老毛还辫成一个小辫，小辫末端还坠了一枚大铜钱，摇来摇去像个货郎鼓似的。再看金梅、彩莲、秋月她们年龄大一点的姑娘，脸上擦了粉，唇上抹了红，红夹袄，蓝布裤，绣花鞋，打扮得像新娘子似的。据说她们穿的都是准备出嫁时穿的衣服。因为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每人都准备了自己的嫁衣。剩下的人就更参差不齐了，有穿长衫的、有穿马褂的、有戴疙瘩帽的、有穿老虎鞋的。总之，家长为了让孩子漂亮点是费尽了心思。
　　再看看他们的表情动作，更让人发笑。大姑娘扭扭捏捏、小伙子腼腼腆腆、男孩子乱蹦乱跳、女孩子嘻嘻直笑。今天的人听了这种描写一定认为是胡编乱造，可是当时的现状就是如此。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这要归功于老村长张万山爷爷。据说老村长张万山为了这事专门开了一次动员大会。他在大会上讲了三件事：

　　一，穷孩子免费上学念书，,这是开天辟地没有过的大喜事，要在观音庙前搞个开学典礼，热热闹闹，造成点气氛。

　　二，为了表示山里人喜庆、重视，到开学那天，要把箱底里最好的衣服拿出来穿上，把孩子们打扮得俊俊的。

　　三，要勇于报名上学，穷人翻身，不光是政治上翻身，文化上也要翻身。不仅适龄孩子要上学，超龄的青年也要争取去上学。

　　最后他还特意强调一点说：“对了，长青、长锁、金梅、彩莲、秋月你们这些超龄青年，最好也去上学，学好了给咱村里做点贡献。现在我都五十多岁了，还能干几年哪，将来还不得靠你们。”

　　老村长的号召，谁能不听，况且这又是一件大好事，所以才有今天开学时那种场面。是啊，穷孩子免费上学，这是几千年来未有过的大喜事，老村长怎能不重视呢？大家怎能不喜庆呢？

　　典礼开始了，首先由老村长张万山爷爷讲话。他走到队伍前边咳了两声，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讲话稿来。为了让典礼更郑重一些，这是昨天特意让高先生给写的。

　　他吃力地念起来：“同学（xiao）们！”

　　他把“们”字拉得很长。

　　“今天，我（e）们白庙子村小学(xiao)校成立了（LIAO）！”

　　他又把“了”字拉得很长。

　　“这是我（e）们白庙子村有，有……有什么来着？”

　　他回过头来问新来的先生。先生告诉他“有史”。

　　“对对对，咱白庙子村有史（屎）。”

　　话音未落，引起大家一阵哄笑。他知道自己念得不对，又赶紧把后边“以来” 补了上去。

　　这本来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就是“同学们，今天我们白庙子村小学校成立了，这是我们白庙子村有史以来没有过的大喜事。”可是让他给念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念不下去了，他把稿子往兜里一塞说：“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了。高先生给我写的这个稿挺文化的，可我背了半夜也没背下来。孩子们哪，这就是没文化的苦处呀！要是早几十年翻身解放，穷孩子能上学念书，我今天能挨这个憋吗？孩子们哪，你们赶上好时候了，你们可得好好念书，将来别像我当瞪眼瞎呀。这没文化，干啥都难，上级开会传达点什么事，我就是记不下来 ，散会后，左问一遍，右问一遍，回来时还得寻思一道。”

　　他说着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条绳子来，上边还結了很多疙瘩。

　　他一边扯着绳子让大家看一边说：“孩子们啊，你们看见这条绳子了吗？这个红疙瘩记的是三月十九日，也就是今天咱们白庙子小学校开学的事；这个绿疙瘩记得是三月二十九日动员大家春耕的事；这个黄疙瘩记得是召开全村干部会的事；这个蓝疙瘩记的是召开妇女大会的事，往下我就不说了。据说我们祖先就是用结绳记事，现在我还用这种方法记事，怪谁呀？怪旧社会不让我们穷人念书！现在有了学（ＸＩＡＯ）堂、有了书本、有了先生，再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国家了。将来你们要建设新国家，大事小事上千件上万件，用绳子记能行吗？把全村的井绳接起来也不够用啊！”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最后他又说：“孩子们呀，好好学（ＸＩＡＯ）习吧。更大更深的道理让高蜂先生给你们讲吧，大家欢迎！”

　　高先生所讲的内容和工作组白组长讲的差不多，就是国家建设需要人才。有了人才国家才能发展、才能富强、才能过上好日子。将来要搞现代化，要像苏联老大哥学习，要点灯不用油，点电灯；种地不牛，用拖拉机；吃上大面包、住上大洋楼，洋楼有好几层房子高。到现代化的时候，没文化是不行的，把人们讲得心花怒放。
　　特别那些看热闹的人和孩子们的家长，听了之后嘻笑着、议论着。有的说：“种地不用牛，用拖拉鸡，你说那得多大的鸡呀？那鸡得下多大的蛋哪？”

　　有的老年人说：“面包肯定比菜饼子好吃，不知咱们能不能赶上。”

　　有的说：“听说洋楼有好几层房子高呢，那得多长的梯子呀？爬那么高梯子多危险啊！”

　　山野之人，没见过世面，特别是那些妇女们，除了到十里八村走娘家串亲戚之外，根本没出过村。他们胡乱地想象着、猜测着、议论着。

　　散会之后，高先生领大家跨进学堂大门。学堂仍设在赖家大院旁边的小挎院里，教室仍是那三间正屋，可是屋内却变了样。南北大炕不见了，间壁墙也被打开变成桶子屋了。墙上那张孔老夫子的像不见了，一块刷了墨汁的门板横挂在墙上当做黑板。八仙桌不见了，被一些参差不齐的木墩子、土台子代替了。讲台上站的再也不是戴金丝眼镜的，满口“有辱孔门圣地”的糟老头了，而是被热情奔放、和蔼可亲的高先生代替了。人们虽然把这所小学校称作是“黑屋子，土台子，木墩子，泥孩子”。山丫却觉得这个学堂虽然简陋一些，但它是温馨的，祥和的，是她理想中的学堂。

　　高先生给学生们排了座位，因为花子、菱子、小翠和山丫年龄相仿，个头相似，都坐在同一排上。

　　排好座位之后，高先生给大家讲了学校的规则：不迟到、不早退、叫老师、不叫先生。要求把那些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衣服脱掉，换上朴素、大方、干净、整洁的衣服等。

　　讲完之后，给大家发新书，按着报名先后顺序领取。当他最后叫到山丫名字时，问道：“你就是那个用红棉袄换旧黄历，一心要识文断字，想当威武女人的韩山丫吧？”

　　山丫点点头：“是。”

　　高老师赞叹地说：“是张万山老村长告诉我的。好样的，有理想、有志向，努力吧，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过去有人说山丫傻、有人说山丫苶、有人说山丫疯，有人说山丫中了邪，却从来没有人这样鼓励她、夸过她。今天听了高老师的话，山丫流出了激动的眼泪。她暗下决心，一定学好，不辜负高老师对她的希望，可见老师的一句表扬对学生是何等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