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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电梯 “认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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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告诉你。”
江力帆捂住胸腔里造反的心脏,又顺势薅了一把汗湿的鬓发。
“你是我这辈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最讨厌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
两秒钟之后,江力帆蜷了蜷因为电梯又突然下坠而磕破发麻的舌尖,成功尝到一嘴的铁锈味之后,愤愤地瞪了一眼对面的扫把星。
扫把星直愣愣地望着江力帆,闻言安静了好半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扭过头去,半张俊脸隐在黑暗里,眼睫半垂堆起一汪星星,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真的吗?”
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江力帆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遇见他准没好事。
伏望白,江力帆登上自信人生三百年路途中最大的绊脚石。
当自己背着碎花儿大包吭哧吭哧踏进大学校门,满眼找不着北时,他是一张注册照片就盖起校园论坛几百米高大楼的风云人物;
当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郑重地递出人生第一封情书时,他是一个微笑就引得对方满脸羞红害他喜提好人卡的男狐狸精;
当自己为了打比赛搞项目焦头烂额熬穿大夜时,他是做事毫不费力拿奖拿到手软要抱紧的粗壮大腿;
当自己……啊,说多了都是泪。
家境好相貌好脑子好教养好的A中飒顶顶,看起来是多么完美的校园白月光。要不是曾亲眼见证他人前温柔体贴,转身就冷漠臭脸的殿堂级精彩表演,江力帆也要被他骗过去。
总之,在自己吭哧吭哧艰苦卓绝的大学生活里,这个笑面虎如同空气一般无处不在,食堂、院楼、教室、宿舍楼下、打工的猫咖、甚至是奖学金名单,鬼一样缠着他。
天可怜见,在凭借拼了命刷出来的漂亮简历,成功入职业内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成为404小组数一数二的一名文案时,他终于在江力帆的生命里消失了。
平静下来的成长版社畜江力帆站在自己宽敞的工位里,回望过去四年的点点滴滴,会心一笑:
人家只是比较喜欢出风头比较装而已,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自己怎么会浪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去讨厌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轻啜一口醇香适口的拿铁,嗯,真是太幼稚了。
等等。
江力帆弯腰放下手中的速溶咖啡凑到一旁,不可置信地问眯着眼睛激情八卦的同事:
“周周,你说我们公司新公布的创意合伙人……叫什么名字?”
“伏望白。”
“……什么?”
“伏!望!白!——”
速溶咖啡袋在骤然夹紧的缝隙中猛地吐出生命中最后一抹黯淡的余灰,绝望地挂掉了。
江力帆拎着在公司楼下斥巨资购入的国民级咖啡,在电梯重新打开的一瞬间隐晦地翻了个白眼,随即伸出脱离主人意志自带狗腿属性的手指,谄媚地帮人摁了楼层。
“一年多没见,伏总风采依旧,哦不,更胜从前了。”
伏总光滑细腻的俊脸绽开一个春风化雨花落水流的笑,“原来我们一年多没见了吗?怪不得我都有点儿想你了。”
呵,死样。
你就装吧。
江力帆熟练地吊起两块儿苹果肌,摆出一副教科书级别的打工人必备哼哼哈哈式恭维脸,露出八颗饱经风霜的白牙:
“哎呀我对伏总的想念才真是如同黄河长江滔滔不绝,一日不见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痛断心肠~”
叮——
电梯门左边右边一个慢动作徐徐打开,江力帆三步做一步逃出电梯,又被生活强摁牛头转身跟人道别:
“伏总再见。”
“再见,有空一起吃饭。”
“哎一定一咦耶唉!”
江力帆低头呆看着自己淅淅沥沥的黑色西装,抬头再在电梯宽达一厘米的缝隙里看到伏望白挑起的眉头,心如死灰。
愤怒地掏出纸巾吸干提前丧命的咖啡,闭上双眼。
永远年轻,永远丢人现眼。
还好,给同事买的咖啡还是好好的。
“大李,你爱喝的意式浓缩,多谢你上周帮我说话。”
“……啊江哥,我胃有点儿不舒服,医生让我少喝点儿冰的。”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我给你点个银耳羹?”
“不了不了江哥,谢谢啊。”
“小林,这是……”
“谢谢啊江哥,我不渴。”
“……啊好。”
从那天开始,一周三次的频率,江力帆跟楼上的精英人士频频频碰面。见鬼的是,每回见了他,总有数不清道不明的糗事在前方招手,等着这只笨兔子一头撞上碰个头破血流。其形式之多样,其方式之诡谲,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更离谱的是,伏望白居然还真在一次下班碰见时,约自己去公司附近一个很高级的中餐厅吃过饭。
饭很美味,吃得江力帆恶心反胃。
跟饭没关系,好吃的饭是无辜的。可恶的是坐在对面的校友兼上上上上级领导。
为了展现出优雅的餐桌礼仪,江力帆压根儿没下几次筷子,忙着跟老板回忆从前“美好”的校园回忆。
至于伏望白给自己夹的一碗小山冒尖的菜。
苹果肌僵到罢工的江力帆咽了咽口水。
全是我不爱吃的。
江力帆不能容忍被命运这样玩弄。
他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摸准了每次跟伏望白见面的时间地点,然后,精准地避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
江力帆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见过他了。
很好,现在只剩领导欺负他了。
耶——哎呀。
扑面而来的一沓纸受到阻碍,纷纷扬扬飘了满地。
“江力帆,一天天的能不能用点心好好工作?你知道你同一组面试的大学生都有多优秀吗?像你这样普普通通的Beta,我们为什么选择你?还不是看你是个认真努力的好苗子。结果呢?你看看你交上来的东西,对得起我对你的重视公司对你的栽培吗?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江力帆微微转身,悄悄伸手摸了摸被纸边刮痛的侧脸,余光瞄见领导蹙起的眉头。
他弯腰蹲下,又偶然瞥见主管锃亮的皮鞋上,落了一粒细小的灰尘。玻璃外的办公区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江力帆的耳朵有点儿痒。
他把地上熬了三个大夜的心血一张张捡起来叠好。
“咳咳!”
江力帆收回递到一半的手,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抬头又是满脸的笑。
“对不起主管,浪费了您的时间,辜负了您和公司的栽培,我这就回去再写一版。”
主管灵活地做了一套嘴部瑜珈,精准地把茶梗吐回保温杯,瞥一眼江力帆白皙的脸蛋上更显红艳的刮痕,整张皱巴的老脸如同好菊遇秋风一般舒展开来。
“我也知道,比稿期大家都忙,可这不是敷衍了事的借口嘛。你想想看,你一忙我一忙,大家都这样,哎随随便便交上来,公司还怎么运转?客户跟我们合作是信任我们,我们当然要给人家满意的结果,你说是不是?”
江力帆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还是主管有远见,有格局!”
“哎~”主管满意地斜了一眼,扶着屁股底下的宝座神秘一笑,“这就对了。年轻人,多吃苦是福,这么好的平台要好好珍惜,严格要求才是对你们好。”
发表了最后一通感言。
“要把公司当成家~”
主管轻声细语,表情和蔼。眯眼细看,跟他老屋里去年刚上天堂享福的二大爷一模一样。
嗯,现在这里真的很像家了。
江力帆干劲满满,踢着正步出去了。
他要勤奋工作,哪怕做到流血流汗,他都要坚持下去。
然后,把这朵菊花捏成碎片,像投掷非人的杂碎一般,把他从这间办公室的窗户里扔出去。
一出主管办公室的小门,江力帆敏锐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位的蔑视眼神。像他这样对不要脸的领导点头哈腰的员工,向来是为其他同事所不齿的。
晚上八点,江力帆仰着头瘫坐在工位的椅子上,强撑着迫切想要团圆的眼皮。
单子多了熬到八九点是业界常态,上头的要求高,手里现在最重要的一个睡眠广告,又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又要朴实无华接地气,又要老大爷看了都能嘎嘎笑,又要年轻人细致到脚趾头的潮酷感。
白天要忙的杂事不胜枚举,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迸发出那么一点少得可怜的灵感,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认认真真敲出来的几个方案被一一驳回,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睡眠广告怎么才能有创意呢。
安排一个人躺在床上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
什么样的床呢?云朵一样的,轻的,软的,像遥远的雪山一样的……
江力帆打了个寒战,险些摔下凳子。
回过神来一看,发现周围的同事都已经走空了,偌大的办公区只剩自己一个人。
十一点了。
江力帆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收拾好东西走人。
电梯慢悠悠下到江力帆的楼层,一打开,江力帆的嘴角肉眼不可见地下降了一个像素点,拖着疲惫的步伐挪进电梯。
“晚上好啊伏总。”
“这么晚才下班?”
“啊,工位才是永远的家嘛。”
伏望白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在江力帆转过来前避开了。
“工位就是工位,家就是家。”
哈哈哈哈哈。
江力帆憋笑憋得好崩溃。
这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哈,笑话都讲得这么清新脱俗。
“伏总怎么也这么晚才回?”
“刚陪客户吃了个饭,回来取件衣服。”
回公司取了衣服回家。
怪不得我不能当老板呢。
超出智商平均线了。
阿Q江兀自偷着乐,雪白的门牙眼看就要偷偷藏不住了,就见电梯怱地暗了下来。
诶?这么宠我?
吱~砰——
两只生物滚做一团。
“啊!”江力帆惊慌大叫,“你把电梯气死了!”
伏望白摸索着把人扶起来靠在角落,“别怕,扶住……没有把手,贴紧电梯墙,膝盖弯曲,脚尖踮起来。”
交待完,伏望白迅速冲到按键边,按亮所有楼层,最后再按响了紧急按钮。
叽里哇啦响了半晌,终于被接通了。
“喂快来人呀,这个电梯有人被困住啦!”
“嘶——嘶嘶——嘶——”
“喂?喂?能听见吗喂?”
“呼——呼呼——呼——哈呼——”
伏望白:“……”
江力帆:“……”
“这是,睡着了?”
“大概率是的。”
“啊啊!”
“别急,我打电话。”
“……打出去了吗?”
“……没信号。”
“我来打我来打我是国产手机我的信号好!”
东掏西摸了半天。
“……我的手机好像还在工位上。”
“啊?”
那好可惜,本来想加个微信的。
“这下是真完蛋了!”
“电梯里应该会有码,扫一下能定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扫了吗?”
“扫了……吧?”
“什么叫吧?”
突然传来一声笑,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要死了你很高兴?”
伏望白的一张脸在应急照明灯昏暗的光线下,仍是熠熠生辉,像博物馆里一颗静穆的明珠。
这该死的顶A之光!
江力帆无意之中被晃了下眼,就听讨人厌的嘴巴又说话了。
“没想到我们会一起被困在这里。”
这倒是。
江力帆想了想。
要不是大傻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半夜回来换衣服,自己就要一个人被困在这里了。江力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自觉又打了个寒战。
“冷?”
一阵悉悉索索之后,江力帆身上多出来件外衣。江力帆皱着鼻子嗅嗅,整张脸都皱起来。
什么臭Alpha,有信息素还喷香水?骚包。臭美。
小小一方空气突然静默,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太安静了。太黑了。救援呢?怎么还不来?
江力帆闭上眼睛,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别紧张。”
一只大手带着不可忽视的温度在后背缓缓游移,一下一下给他顺气,“顶部有通风口,空气是流通的,不要怕,保持体力,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江力帆有点不舒服,脸有点痒,脖子有点烫。他耸肩避开身后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静默。
“如果……”
“嗯?”
“如果今天就是人生最后一天,你有什么遗憾吗?”
“呸呸呸呸呸!你才要死了呢!谁最后一天谁最后一天,你快打嘴,狠狠地打!”
啪啪啪啪啪——
“那如果我们能出去,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伏总,二十好几了。”江力帆耷拉着眼,缓缓转头,像小时候邻居家看见的女鬼那样,“少看点宫崎骏吧。”
伏总不明白这跟宫崎骏有什么关系。
一连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伏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偷偷扁嘴。事不过三,他深呼吸一口气,决定谨慎使用第三次机会。
“如果……”
“诶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伏望白借着深呼吸的当口叹了一口气,摸出手机一看,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
“没事,我们肯定……”
电梯猛然下坠了几米,门一左一右刷一声滑开,两人嘴角刚咧到一半,就见外头是一片黑漆漆的——井道。
江力帆:……
伏望白:……
“我们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江力帆汗如雨下,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过往的短暂的一生不断闪回,他的头也密密麻麻痛起来。唉,肯定是小时候太好奇被容嬷嬷扎啥感觉,现在好了,体验卡来了。
眼前昏暗的事物出现了雪花电视的质感,挺返老还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小鱼,醒醒,别睡!”
一阵清凉到有些冷冽的香风,从额角吹拂到颊边,江力帆迷迷糊糊想起大学第二年,熬夜写的那封情书。
耳边喳喳呜呜的,烦死个人!江力帆捂住胸腔里造反的心脏,又顺势薅了一把汗湿的鬓发,露出一个相当邪恶的笑容。
“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