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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昭野病了 ...

  •   陆昭野病了。

      生理上或许只是轻微的感冒,但心理上,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轧后又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周末两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手机关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了惊的鸵鸟,把头埋在名为“逃避”的沙堆里。他没打游戏,没看小说,大部分时间都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像有几百个小人在开辩论会,主题是“关于我差点在自习课上强吻我同桌这件事的深刻反思与自我批判”。

      正方(理智小人)声嘶力竭:“陆昭野你清醒一点!那是江叙白!你同桌!男的!你疯了吗?是不是被那个假‘夜溟’刺激出毛病了?!”

      反方(混乱小人)有气无力:“可他真的……皮肤白,睫毛长,嘴唇看起来很好亲,耳根容易红,身上味道还好闻……”

      正方暴跳如雷:“那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差点在教室里、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对你同桌做出那种事!你还想不想在学校混了?!”

      反方(……)彻底熄火。

      辩论结果:陆昭野完败,并且成功把自己绕进了更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中。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有点喜欢江叙白(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一会儿又觉得这只是“夜溟”事件的后遗症加上青春期荷尔蒙失调导致的暂时性精神错乱。

      周一早上,陆昭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踏进了教室。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走到座位,迅速坐下,然后立刻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竖在面前,试图用这本厚重的书在自己和江叙白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能感觉到,在他坐下的瞬间,旁边江叙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目光平静,但存在感极强,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又像探照灯一样让陆昭野无所遁形。陆昭野的身体瞬间绷紧,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早。”江叙白的声音响起,和往常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陆昭野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书页里。他不敢看江叙白,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引起对方更多的注意。

      一整天,陆昭野都维持着这种高度戒备的“隐形”状态。上课时,他坐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黑板或课本,绝不往左边偏移一分一毫。江叙白偶尔在纸上写什么推过来(可能是笔记或解题步骤),他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接过,然后飞快地塞进桌肚,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午休时,江叙白照例把饭盒推到他桌上,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端着饭盒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跑到操场的看台最角落,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完。

      他在用行动划清界限,用一种近乎幼稚的、鸵鸟式的方式,试图抹去周五下午那个几乎发生的、让他心惊肉跳的意外。

      江叙白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远。他不再主动和陆昭野说话,也不再给他递笔记或讲题。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并非相安无事,而像一张不断绷紧的弓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偶尔,陆昭野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江叙白在看他。那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里面似乎有困惑,有不悦,甚至还有一丝……陆昭野不敢深想的、类似于受伤的情绪。每次接触到这样的目光,陆昭野都会像被针刺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夹杂着更多的慌乱。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自导自演了一出荒诞剧,然后被自己吓破了胆的懦夫。

      周三下午有体育课。陆昭野在篮球场上发泄似的横冲直撞,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服。他故意不往看台那边看,但身体的某个雷达似乎失灵了,总是不自觉地搜索着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江叙白果然又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这次,他似乎没有在看,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球场方向。

      陆昭野心里一乱,手上动作就变形了,一个简单的上篮居然没进。

      “陆哥,心不在焉啊?”李鹏拍了他一下,挤眉弄眼,“看什么呢?看江学霸?”

      “看你个头!”陆昭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夺过球,更加凶狠地投入“战斗”,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混乱的大脑。

      下课铃响,陆昭野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更衣室。出来时,在走廊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江叙白。他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有些湿润,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身上带着刚运动过后的、清爽的皂角气息。

      陆昭野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江叙白被水汽浸润后更显清亮的眼睛,和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空气瞬间凝固了。更衣室外的喧哗声,远处操场的哨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陆昭野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和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江叙白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前几天更加清晰——是探究,是不解,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不悦?

      “你……”陆昭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野,”江叙白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哑,每个字都敲在陆昭野紧绷的神经上,“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陆昭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他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辩白:“我……我没躲。”

      “没躲?”江叙白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他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我递东西给你,你像碰到脏东西一样缩手?为什么吃饭要跑那么远?”

      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隐隐的怒意,让陆昭野无处可逃。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模糊的光斑,声音发颤:“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叙白又逼近了一些,几乎将陆昭野困在了墙壁和他之间。他微微低下头,目光紧锁着陆昭野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是因为周五自习课的事吗?”

      “轰”的一声,陆昭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周五下午那个几乎触碰的瞬间,那种灼热的、令人晕眩的悸动,混杂着被当众点破的羞耻和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不是!”他几乎是尖叫着否认,猛地伸手推开身前的江叙白,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江叙白都踉跄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陆昭野扔下这句话,看也不敢再看江叙白一眼,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教室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没回教室拿书包。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陆昭野仓惶逃离、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眼神沉郁。他没有去追,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陆昭野推到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度。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陆昭野没有上线打游戏。事实上,从“夜溟”事件后,他就再也没登录过那个游戏。他早早地洗了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下午在走廊里江叙白的质问,和他自己狼狈逃窜的模样,像默片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不仅搞砸了和“夜溟”那场荒唐的网恋,现在似乎也快要搞砸和江叙白之间……原本还算正常的同桌关系。

      可是,他控制不住。只要一靠近江叙白,一看到他那张脸,一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他就会想起周五下午那种近乎魔怔的冲动,然后就会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淹没。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用“逗弄”的心态去面对江叙白,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逗弄”,底下可能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肮脏的欲念。

      他害怕了。害怕江叙白看穿他,害怕江叙白厌恶他,更害怕……自己真的变成那种会对同桌产生非分之想的、奇怪的、恶心的人。

      就在他辗转反侧,几乎要被自我厌弃的情绪吞噬时,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陆昭野烦躁地抓过手机,以为是李浩或者张鹏又在群里发什么无聊的东西。然而,当他看清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夜溟。

      那个被他拉黑删除的“夜溟”。

      怎么会?!他明明已经拉黑删除了!这个号码怎么会又出现在他的来电显示上?!

      心脏骤然缩紧,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升。是那个油腻大叔?他换号了?还是用了什么方法绕过了拉黑?

      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屏幕上的“夜溟”两个字像淬毒的针,刺痛他的眼睛。陆昭野的手指颤抖着,悬在挂断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愤怒、恶心、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好奇,混合成一种复杂而尖锐的情绪,撕扯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陆昭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蓄势待发、准备撕咬猎物的困兽。

      听筒里一片寂静。没有预想中的油腻笑声,没有口音浓重的调侃,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陆昭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紧绷。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但陆昭野敏锐地捕捉到,那细微的电流声中,似乎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节奏。

      不是那个大叔。陆昭野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那个大叔的呼吸声不可能这么轻,这么……干净。

      “说话!”陆昭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戏弄的怒意,“我知道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玩我还没玩够吗?!”

      听筒里终于有了回应。不是说话,而是又一声极轻的呼吸,仿佛叹息,又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然后,就在陆昭野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开口用那种恶心的声音说话时——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陆昭野愣愣地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律的忙音,脑子一片空白。打来,沉默,挂断。这是什么意思?新的戏弄方式?还是……

      他猛地回神,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陆昭野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数字,和“夜溟”那个刺眼的备注(他还没来得及改),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个电话太诡异了。沉默,轻缓的呼吸,然后挂断关机……这不像那个油腻大叔会做的事。

      难道……“夜溟”真的另有其人?视频里那个是假的?是有人冒用“夜溟”的身份戏弄他?那这个打电话来,一言不发又挂断的人,又是谁?是真的夜溟吗?还是另一个恶作剧?

      混乱。比之前更加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陆昭野。他原本就因为江叙白的事情心烦意乱,自我怀疑,现在“夜溟”这个阴魂不散的噩梦又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现,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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