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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霞光与墨痕 迟大少爷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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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的早晨,湘湖高中的走廊里弥漫着新鲜油墨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迟柒禾站在人群最外层,帽檐压得很低,银环叮叮当当响了两声,没人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高个子同学的头顶,落在那张A3纸的标题上——
高二(3)班班委名单
班长:沈悠然。
副班长:林向北。
学习委员:迟柒禾。
……
他皱了皱眉。
学习委员。
他不记得自己报名过。
“意外吗?”
沈悠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齐刘海被走廊的风吹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没竞选过。”迟柒禾说。
“班主任直接指定的,”沈悠然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看你入学成绩还行。”
迟柒禾没说话。
入学成绩还行——年级第三。
他觉得“还行”这个词被沈悠然用出了一种新高度,既不是夸奖也不是贬低,就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一样。
“走了,第一节课快迟到了。”沈悠然转身,短发在肩头扫了一下。
迟柒禾跟在后面,帽檐上的银环有节奏地晃着,叮当,叮当。
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替他数着这漫长而无趣的一天。
——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课文。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花名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们先点个名。”
“沈悠然。”
“到。”
声音很淡,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沈悠然坐在靠窗第三排,短发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林向北。”
“到——”拖长了尾音,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
“尹明辰。”
没有人应。
方老师又念了一遍:“尹明辰?”
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男生慢慢抬起头来。
他皮肤偏黑,在教室里一众或白或黄的肤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但不是那种粗糙的黑,是晒出来的、健康的、带着一点暖色调的黑。五官轮廓很深,眉形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左眼尾缀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恰到好处地勾住了人的视线。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厚,把那双漂亮的眼睛遮住了大半。
“到。”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迟柒禾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尹明辰的侧脸。
那颗眼角的痣在日光灯下像一个小小的逗号,停在一句话还没说完的地方。
——
第二节是数学。
第三节是英语。
迟柒禾听课的时候会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桌角,露出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坐姿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目光始终跟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移动,偶尔低头记两笔笔记。
旁边座位的女生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侧脸轮廓。
迟柒禾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教室里有点闷。
不是空气不流通的闷,是人的闷——那么多呼吸声、心跳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到粉笔尖和黑板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上。
咔嗒。咔嗒。
比人的声音干净多了。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悠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
“数学作业,没交的抓紧。”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翻书包的声音。
沈悠然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收,经过每个座位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核对本子封面上的名字,然后整齐地码在怀里。
收到迟柒禾这一排的时候,她停下来。
迟柒禾把本子递过去。
沈悠然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那字——
怎么说呢。
像一只喝了咖啡的蜘蛛在纸上跑酷。
又飞,又草,又带着一种“我根本不在乎你看不看得懂”的嚣张气焰。
撇捺像是被风吹歪的树枝,横竖像是喝了假酒的尺子画的。有些字挤在一起像在打架,有些字又松散得像在各自度假。
沈悠然抬起头看了迟柒禾一眼。
迟柒禾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沈悠然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那沓作业本的最上面,“就是确认了一下,这不是你故意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悠然微微偏了一下头,齐刘海下的眼睛很平静,“你的字和你的人反差很大。”
迟柒禾没听懂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沈悠然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人长得挺好看的,字……也挺有性格的。”
教室里有人听到了,低头偷笑。
迟柒禾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低。
银环叮当响了两声。
他没脸红。
他只是觉得,沈悠然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一把钝刀——不疼,但每一下都刚好切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地方。
——
放学后。
夕阳把篮球场涂成了琥珀色。
几个男生在场上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密集,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迟柒禾经过球场边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留。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霞霞——传球!”
他脚步顿了顿。
霞霞?
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在三分线外接到球,运了两步,急停,起跳。
夕阳刚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黑框眼镜反射出短暂的光斑,眼角那颗痣在侧脸的轮廓里若隐若现。
球出手。
弧线很高,很慢,像一只不着急落地的鸟。
然后——
唰。
空心入网。
网绳抖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卧槽,霞霞今天手感开了啊!”刚才喊话的男生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尹明辰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跑。
迟柒禾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帽檐下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除了“空”之外的东西。
不是兴趣。
是好奇。
“霞霞”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霞是初升的第一抹朝霞,是柔和的、温暖的、带着晨露气息的。
而这个人在球场上像一把刀——锋利、干脆、不拖泥带水。
那颗眼角的痣是刀鞘上唯一温柔的点缀。
“嘿。”
一个篮球滚到迟柒禾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尹明辰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黑框眼镜的鼻托处起了薄薄一层雾气。
“谢了。”他说,伸手来接球。
迟柒禾把球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尹明辰的手很热,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
“你是……”尹明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顶黑色鸭舌帽上停了一秒,“隔壁班的?”
“三班。”迟柒禾说。
“哦,”尹明辰点了一下头,眼角那颗痣随着他挑眉的动作往上提了提,“同班。我是尹明辰。”
“迟柒禾。”
“迟柒禾……”尹明辰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算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角那颗痣被挤得更明显了,像一个墨点晕开了一点点。
“名字挺好听的,”他说,“比‘霞霞’好听。”
迟柒禾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叫你霞霞?”
尹明辰把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绮纪语,”他说,“‘明辰’的意思是初升的第一抹朝霞。”
顿了顿。
“我妈给我取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迟柒禾注意到他转球的手指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下。
短暂到如果不是迟柒禾活了太久、太擅长观察人的细微反应,根本不会发现。
迟柒禾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好听。”
尹明辰看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那张偏黑的脸上,黑框眼镜的镜片把最后一缕光折射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落在迟柒禾的帽檐上。
“谢了,”尹明辰把球夹在腰侧,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打球吗?”
迟柒禾摇头。
“不会。”
“学吗?”
迟柒禾沉默了一秒。
帽檐上的银环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叮当。
“……再说吧。”
尹明辰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跑回了球场。
迟柒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球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几个奔跑的身影变成了流动的剪影。
那颗眼角的痣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迟柒禾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母亲很久以前说过的。
“柒禾,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光是存在着,就已经是一种光了。”
他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种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这双手杀过人。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还不会控制荆棘的时候,在那些他不想再回忆的夜晚。
这双手沾过血。
这样的人,也能靠近光吗?
他不知道。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银环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像是在替他说:
等等我。
我还在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