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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遇君 大晟景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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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景元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覆了整座京城,宫墙琉璃瓦被染成一片素白,长街两侧的商铺闭门谢客,唯有寒风卷着雪沫,呜呜地刮过朱红宫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行人的衣摆上,冷得刺骨。
巳时初刻,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绸马车,正缓缓行在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上。马车车厢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凳,一个铺着粗布软垫的座位,角落里堆着一个旧木药箱,药香混杂着淡淡的寒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苏凝华坐在软垫上,一身素色粗布棉袍,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粒带来的湿意,像是覆了一层薄霜,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寒意。
车厢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车身偶尔颠簸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骨头缝里,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又被车厢里的寒气冻得发僵。
寒髓散。
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头七年,从未有过片刻松懈。七年前,柳承渊那老贼,为了夺取苏家手中的谋逆证据,一夜之间,将太傅府满门屠戮殆尽,血流成河。父亲为了不让密卷落入逆贼之手,亲手焚卷,自缢而亡;母亲不堪受辱,吞金自尽,用生命保全了苏家的名节;老仆福伯拼死带她从枯井密道逃生,用自己的亲孙替她赴死,才换得她这一线生机。
逃亡途中,柳承渊的人紧追不舍,她不幸中了这秘制奇毒,无药可解,每逢阴雨天或是严寒时节,便会遭受这般蚀骨之痛。七年里,她隐姓埋名,化名阿凝,在江南的小镇上苟延残喘,一边忍受着寒毒的折磨,一边精研医术毒理,暗中联络苏家旧部,收服遍布各州的回春堂,一步步织就一张覆盖天下的情报与补给网络。
她收了孤儿苏小木为徒,那孩子呆萌结巴,却有着天生神力,虽医术半吊子,却忠心耿耿,是她这七年冰冷复仇路上,唯一的一点暖意。她还找到了福伯留下的半块龙凤玉佩、回春令牌,以及一本暗语密册,册页上“慎信皇室,莫忘血仇”八个字,字字泣血,时刻提醒着她,苏家满门的冤屈,还有那血海深仇,她一日都不能忘。
可她也清楚,仅凭自己手中的回春系势力,仅凭她一身医术毒理,想要撼动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柳承渊,无异于以卵击石。柳承渊独揽批红之权,总摄百官,禁军、漕运、盐铁尽在其手,朝野上下,尽是他的党羽,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堪称大晟的“无冕帝王”。
她必须找一个盟友,一个有足够的实力,又与柳承渊有着深仇大恨,且愿意与她联手的盟友。
七皇子,萧烬瑜。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他是西域乌孙公主所生,因“胡种”身份,自幼被朝臣鄙弃,不受先帝重视,被柳承渊视为“不足为惧的边缘皇子”,放任其在瑜王府中蛰伏,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可苏凝华知道,这不过是萧烬瑜的伪装。一个能在柳承渊的眼皮底下,隐忍七年而不被察觉,甚至暗中联络忠良、培养影卫、掌控京畿大营半数势力的皇子,绝不可能是表面那般懦弱无能。他的隐忍,他的低调,不过是为了麻痹柳承渊,等待一个拨乱反正、为母复仇、还天下清明的时机。
而她,苏凝华,太傅府唯一的幸存者,手握苏家旧部与回春系情报网,精通医术毒理,能为他缓解多年的陈年寒伤,更能帮他搜集柳承渊谋逆的证据,助他一步步扳倒柳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选择,是命中注定的盟友,更是缠绕在一起的宿命。
“姑娘,快到朱雀门了,前面就是七王爷的仪仗,咱们要不要避一避?”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是苏家旧部,跟着苏凝华多年,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也知道其中的凶险,生怕出一点差错。
苏凝华缓缓抬眼,眼底的痛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锐利,像是寒梅藏锋,看似柔弱,实则暗藏锋芒。她抬手,轻轻拂去睫毛上的雪粒,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避,就在前面的路口停下。”
“可是姑娘,那可是七王爷的仪仗,咱们这般拦路,若是惹恼了王爷,后果不堪设想啊!”车夫急声道,语气里满是担忧。柳党耳目遍布,若是他们的举动引起了萧烬瑜的警惕,或是被柳党的人察觉,别说复仇,他们今日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我要的,就是惹他注意。”苏凝华的指尖,轻轻抚过药箱的边缘,那里,暗绣着一朵只有苏家人才识得的苏式寒梅纹章,小巧而精致,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你放心,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
车夫见状,知道苏凝华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缓缓拉动缰绳,将马车停在了朱雀大街的路口,刚好挡在了萧烬瑜仪仗前行的必经之路。
苏凝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上的寒毒之痛,缓缓推开马车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席卷而来,裹挟着鹅毛大雪,打在她的脸上,冷得她浑身一僵,寒毒带来的疼痛愈发剧烈,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扶着车门,微微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掩盖。她故意放缓了动作,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雪地里。
不远处,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七王爷驾到——”
苏凝华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手持长刀,率先开路,步伐整齐,气势凛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侍卫身后,是一辆装饰华丽却不张扬的黑色马车,马车两侧,各站着四名影卫,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萧烬瑜的影卫。
马车前方,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的肤色偏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利落,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寒潭深冰,不起一丝波澜,扫视着前方的雪景,周身的气息冷得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骨。
他便是萧烬瑜。
苏凝华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漠,还要隐忍。他的眼底,藏着太多的东西,有隐忍,有恨意,有野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常年蛰伏、步步为营留下的痕迹。
她注意到,萧烬瑜的右手,微微按着左肩,即便隔着厚厚的锦袍,也能看出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他身上的陈年寒伤,又发作了。这一点,与她查到的情报一模一样。
时机到了。
苏凝华心中一凛,故意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手中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药瓶散落一地,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雪的寒气,格外清晰。她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雪地里倒去,恰好倒在了萧烬瑜仪仗前行的正前方。
“放肆!竟敢拦七王爷的路!”为首的侍卫见状,厉声大喝,手中的长刀瞬间拔出,寒光凛冽,就要朝着苏凝华砍去,眼神里满是杀意。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要么是柳党派来的刺客,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竟敢在七王爷面前放肆。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侍卫的怒喝,也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声。
侍卫的动作一顿,立刻收刀,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属下知错,王爷恕罪。”
萧烬瑜没有看那侍卫,目光缓缓落在雪地里的苏凝华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子,素衣粗布,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丝,看起来虚弱不堪,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掉在雪地里的药箱上,落在了药箱边缘那朵小巧的苏式寒梅纹章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纹章,他太熟悉了——那是太傅苏家的家纹,七年前,苏家满门被屠,这纹章,便再也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这个女子,是谁?她怎么会有苏家的纹章?她是苏家的幸存者?还是柳党派来的奸细,故意用苏家的纹章来试探他?
无数个疑问,在萧烬瑜的心中盘旋。他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影卫:“把她带过来。”
两名影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小心翼翼地将雪地里的苏凝华扶了起来。苏凝华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身上的寒意在雪地里愈发浓重,连指尖都冻得发紫。
影卫将她带到萧烬瑜的马前,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萧烬瑜的吩咐。
萧烬瑜低头,目光落在苏凝华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眉眼清秀,轮廓柔和,即便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也难掩骨子里的风华,只是那份风华,被一层淡淡的隐忍与沧桑掩盖着。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伤,早已愈合,却依旧清晰可见,想来,是当年逃亡时留下的。
“王爷,这女子气息微弱,似乎是冻晕过去了,身上还有很重的寒气,像是中了寒毒。”一名影卫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苏凝华的气息,低声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