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开始的地方（8） 你虽是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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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不吵。"
黎曦愣了一下。
"真的？"
"嗯。"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低沉、短促。但黎曦却从那简单的一个字里，听出了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那么不近人情，连多说一个字都像是要收费，却愿意听她絮絮叨叨说那些无聊的事情。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黎曦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一点红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嘴角那条紧抿的线，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茅屋还是那间破茅屋，墙缝里的风还是会往里钻，但黎曦已经把能堵的地方都堵上了。她堵墙缝的手法堪称一绝，用泥巴、干草和破布条混合成一种不明物质，但糊上去之后风确实小了很多。
随后她又去村里买了些干草和木板，把地面铺得厚厚实实的，至少睡觉的时候不会再硌得慌。
一点红的伤好得很快。
黎曦不懂武功，但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的身体底子极好。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在短短十几日内就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下几道浅淡的疤痕。
他已经能够在茅屋里自如地走动了，甚至能够到门外去练剑。
黎曦第一次看见他练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那表情大概和一只突然看见同伴会飞的猫差不多。
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披着外衫走出茅屋，就看见一点红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柄青光湛湛的长剑。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看不清。黎曦从他的动作中，看见了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他的剑……
好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黎曦觉得自己就算看八辈子也看不清，快到让她由衷地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剑光闪过的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看清。一点红却已收剑回鞘，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闪了闪，像是淬了一层冷霜。
"醒了？"
"嗯……"黎曦揉了揉眼睛，"你、你在练剑？"
"嗯。"
黎曦已经习惯了，这十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气。
他话很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个字，少到她怀疑他是不是觉得多说一个字就会折寿。
但他的行动却很多——他会在她出门采买的时候把银票塞给她，会在她睡着后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会在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时候安静地听着。
他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黎曦觉得心里暖暖的。虽然她偶尔也会想，这位大哥，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哪怕就一句呢，我又不收你钱。
"我去做饭。"她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
黎曦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点红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拂了一下。
"我来。"
黎曦愣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几根草屑——大概是昨晚睡觉的时候沾上的。
她睡觉的姿势一向不太老实，有时候早上醒来头发里能翻出各种奇怪的东西，比如干草、树叶、甚至一次她自己翻出了一只鸟的羽毛。
这件事她一直没敢告诉一点红，怕他用那种“你是人类吗”的眼神看她。
一点红已经收回了手，径自走进了茅屋。
黎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
这天傍晚，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火堆旁吃饭。
一点红的厨艺虽然一般，至少煮出来的粥不再又稀又糊了。他会做饭不奇怪，行走江湖总得会几手基本的生存技能。
而且一点红无法容忍自己的救命恩人为自己忙前忙后，而他自己无所事事的躺着。
黎曦曾试图说服他“伤患就该好好休息”，结果被他用那种“你再说一句我就起来给你表演后空翻”的眼神瞪了回来，从此她学会了闭嘴。
黎曦给一点红的新衣裳也已经穿在了他身上——一身玄青色的长袍，料子很普通，但至少比那身破烂的黑衣强多了。
"你……"黎曦忽然开口，又住了。
一点红抬眼看她。
"什么？"
黎曦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问。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一点红'这个名字……"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在江湖上是什么意思？"
一点红的动作停了。
他手中的碗顿在半空，那双死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是深冬的寒冰。
黎曦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碗，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问都问了，不能怂，不能怂，大不了他回答完之后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久到黎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迸溅出几点火星。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意味着杀人。"
这声音嘶哑、低沉、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艰涩。
黎曦的心猛地一缩，她早就猜到了。
从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从他腰间那柄锋利的剑，从他那双比剑光还要冰冷的眼睛……她早就猜到，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善茬。
但真正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杀人，他是个杀手。
一点红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是一把刀。
他在等，等她害怕，等她后悔，等她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恐惧的神色，然后远远地躲开。
她会怕的，所有人都会怕，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那些花重金请他杀人的人，那些在他剑下求饶的人，那些听到"中原一点红"这个名号就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恐惧、厌恶、或是利用。
他们看一点红就像看一把刀——有用的时候拿着，没用的时候扔了，谁也不会对一把刀产生什么别的感情。
从来没有人用别的眼神看过他。
所以，当他看见黎曦脸上的表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笑了，是一种很温柔、很平静的笑。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了事却不肯承认的孩子。
"你虽然是杀手，"她轻声说，"心却不坏。"
一点红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滚烫的水浇在了心上，又疼又暖，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不怕？"
他咬紧了牙关，声音比平时更加嘶哑，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样。
黎曦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怕。"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她放下手中的碗，朝他靠近了一些。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你把被子让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不是坏人。"
杀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死灰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火光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黎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眼睛，声音也变得细细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一点红忽然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粗糙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像是早晨帮她摘草屑时那样，却又不太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黎曦抬起头，看见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不是冰冷，也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黎曦能感觉到，一点红看她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还是很冷，冷得像是深冬的寒冰。但在那冰冷之下，她却看见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春天即将融化的雪，像是黑夜中透出的第一缕曙光。
而她自己……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她看一点红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一点红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没睡，他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黎曦说过的那句话。
"你虽然是杀手，心却不坏。"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她说他心不坏……
她不怕他…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已经睡着的黎曦。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点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滑落的被角拉上去，盖在她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开始的地方（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