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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打花蕊 护士刘香的 ...

  •   刘香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锁死病房的门。
      不,不对。她后来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个雨夜,终于想明白了——她最后悔的,是接了那单特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三月的江南,桃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正艳。刘香从卫校毕业刚满一年,扎着马尾辫,白大褂下面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在那座城市的中心医院当护士,每月工资八百块,除去房租和寄回老家的三百块,剩下的钱刚好够她每天吃食堂、偶尔买一本《读者》。
      日子虽然清苦,但她心里是干净的。
      那天护士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她被选上了VIP病房的特护。“刘总你知道吧?咱们市里搞房地产的那个大老板。中风后遗症,右半边身子不太灵便,需要人贴身护理。院里挑来挑去,觉得你最细心。“
      刘香当然知道刘兵。这座城市到处都有他的楼盘广告,电视上偶尔也能看到他在各种剪彩仪式上讲话,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像众星拱月。
      “他那样的大老板,怎么不请私人护工?“刘香问。
      护士长叹了口气:“请了,换了好几个。他脾气不好,挑人。你小心点就行。“
      刘香点点头,心里没太当回事。
      她第一次推开VIP病房的门时,刘兵正半靠在病床上,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右手不太灵便地签着字。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病中也透着一股商场老手的凌厉。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香身上。
      那目光让刘香莫名地不舒服。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审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便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刘总您好,我是新来的特护,刘香。“
      刘兵放下笔,嘴角微微翘起:“刘香,名字倒是好听。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二十二岁的护士,正是一朵花的年纪。“
      刘香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很快就发现刘兵确实难伺候。药必须准时准点,晚一分钟就要发脾气。擦身体的水温要刚刚好,烫了凉了都要骂人。夜里要翻身按摩,不能有半点马虎。但刘香不怕这些,她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她认认真真地做每一项工作,不抱怨,不多话,把刘兵照顾得妥妥帖帖。
      慢慢的,刘兵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不再动不动就发火,偶尔还会和她说笑几句。他给她讲自己创业的故事,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做到身家过亿。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香香,“有一次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
      刘香想了想:“想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嫁了,生个孩子,安安稳稳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刘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味道:“你还小,不懂。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你不去争,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刘香低下头,没说话。她觉得刘兵说的有道理,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争的东西。
      那场雨是在四月初下的。
      江南的春雨缠绵起来没完没了,窗外的桃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落红满地。刘香值夜班,例行查完房回到护士站,发现保温杯落在刘兵病房里了。她折回去取,推开门,看见刘兵正坐在床沿上,右腿不太利索地垂着,似乎想下床。
      “刘总,您要什么我帮您拿。“刘香赶紧走过去。
      刘兵没说话,等刘香走到床边时,他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像是中过风的人。
      刘香吓了一跳:“刘总,您……“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拽倒在了床上。
      后来的事,刘香不愿意回忆。或者说,她花了整整十年,也没能真正忘记任何一个细节。那只粗壮的手捂住她的嘴,她喊不出来。VIP病房隔音太好,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没有人推门进来。
      窗外雨打窗棂,桃花在雨水中零落成泥。
      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碎了,连同她二十二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那些干净的、明亮的、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
      刘兵从她身上翻下去的时候,喘着粗气说了一句:“香香,我会对你好的。“
      刘香没有哭。她慢慢地坐起来,把被扯掉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起床头的保温杯,走出病房。
      她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
      然后她蹲在地上,捂住了嘴。
      她以为她会哭,但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来。胃里翻涌着恶心,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十几分钟,直到胃酸都吐干净了,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报警。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但每次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刘兵那张脸就会浮上来。那张脸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谈笑风生的病人,而是一张被欲望扭曲的面具。可她知道的,刘兵在这座城市里手眼通天。她一个刚从卫校毕业的小护士,谁会信她的话?
      她想辞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护士长,说要辞掉这份工作。护士长很惊讶,问她是不是刘总又发脾气了。刘香摇头,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那就先休息两天,等好了再来。“护士长说,“刘总那边还点名要你继续照顾呢,说你是他见过最细心的护士。“
      刘香愣住了。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隔壁床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到了下午,护士长又打电话来,说刘总那边给她申请了一笔特别补贴,每个月多加两千块。
      两千块。
      刘香当时的工资是八百块。两千块意味着她可以给家里多寄一些,可以给弟弟交学费,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给母亲买一件新棉袄。
      她攥着手机,身体有些发抖。
      最后还是没走。
      她告诉自己,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日子总要过下去,钱总要挣。只要她不往心里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从那天起,刘兵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是病患和护士之间那种客客气气的关系,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浑身发毛的亲昵。他会在她给他擦身体的时候故意碰她的手,会在她给他喂药的时候捏她的下巴,会在夜里按摩的时候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摸。
      刘香忍了。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一个月后,刘兵出院了。刘香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出院那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香香,我是刘兵。“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明晚我有个饭局,你陪我去。“
      “刘总,我……我只是护士,这种事我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兵的声音冷了几分:“香香,你不会以为那天晚上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刘香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这人向来懂得感恩,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但你要是翻脸不认人,那我也不介意翻翻旧账。你说,要是你单位的人知道你和病人在病房里……“
      “你别说了。“刘香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就明晚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刘香坐在床上,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壁床的同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帘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那些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色调的,她却觉得彻骨的冷。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失去的不只是贞操,还有选择的权利。
      此后的十年,刘香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刘兵高兴了,线就放长一些,让她喘口气;不高兴了,线就收紧,把她拽回来。她不是没想过挣脱,每次她试着走远一点,那根线就会勒得更紧,直到她疼得不得不回头。
      她以为自己能忍,能熬,总有一天会熬出头。
      可她错了。
      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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