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36、意外 李副书

　　李副书记的调研，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平安县委大院早早做好了准备：办公楼前挂起了欢迎横幅，会议室准备好了水果茶水，各部门负责人提前到位。一切都符合接待上级领导的规格。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调研不只是“看看情况”那么简单。
　　八点五十分，李副书记的车队驶入县委大院。三辆车，除了李副书记的专车，还有市纪委的一名副书记，以及市委办、市发改委的几名干部。
　　林致远带着班子成员在楼前迎接。握手，寒暄，上楼，进会议室。程序走得一丝不苟。
　　汇报会开始。林致远先汇报全县工作，陈志刚补充政府工作，其他常委按分工汇报。李副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周秉义开始汇报纪委工作。
　　“今年以来，平安县纪委共受理□□举报238件，立案查处违纪违法案件37件，给予党纪政务处分41人，移送司法机关5人……”周秉义的声音平稳有力，“特别是近期，我们查处了赵新民、冯劲松等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目前正在调查吴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提到吴明远，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副书记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吴明远同志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他生病住院，纪委还在调查，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刁钻。
　　周秉义面不改色：“李副书记，纪委办案是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国法为准绳，不因调查对象的身份、健康状态而改变。吴明远同志是否违纪违法，需要证据说话。如果他确实有问题，生病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如果他没有问题，调查也会还他清白。”
　　“说得好。”李副书记点点头，“但我也听说，你们在调查中采取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比如跨区域抓捕，比如违规取证。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周秉义心头一凛。这是有人告了黑状。
　　“李副书记，我们所有的调查都严格依照《监察法》和《监督执纪工作规则》进行。您说的‘跨区域抓捕’，是指对涉案人员王天来的控制。当时他有潜逃境外的重大风险，情况紧急，我们依法采取了留置措施。事后已按规定向上级机关报备。”
　　“那违规取证呢？”
　　“我们没有违规取证。所有的证据都依法收集，有完整的证据链条和取证记录。如果上级认为有问题，可以随时调卷审查。”
　　李副书记盯着周秉义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书记不要紧张，我只是问问。纪委工作难做，我理解。但越是这样，越要规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谢谢李副书记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汇报会继续。但接下来的内容，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在琢磨李副书记的态度，猜测他的真实意图。
　　十一点，汇报会结束。按照安排，李副书记要去县医院看望吴明远。
　　车队驶向医院。周秉义和林致远同车，两人都沉默着。
　　“秉义，刚才李副书记那些话，是在敲打。”林致远低声说。
　　“我知道。”周秉义看着窗外，“但他越是敲打，越说明我们触及到了要害。”
　　“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吴明远还在ICU，不能探视。我们安排李副书记在病房外看望，由主治医生介绍情况。”
　　“刘玉珍呢？”
　　“也在医院。我交代过她，少说话，多听。”
　　医院到了。ICU在住院部八楼，整层楼都很安静。李副书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电梯，护士长已经等在门口。
　　“李书记，这边请。”护士长引路。
　　透过ICU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吴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王主任，吴主席的情况怎么样？”李副书记问主治医生。
　　“情况稳定了，但还没醒。”王主任汇报，“心肌损伤面积大，需要时间恢复。如果一切顺利，可能还需要三五天才能恢复意识。”
　　“一定要全力救治。”李副书记神情凝重，“吴明远同志是平安县的老领导，为县里发展做出过贡献。你们医院要组织最好的力量，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我们一定尽力。”
　　看望结束，李副书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刘玉珍面前，握住她的手：“玉珍同志，你要保重身体。老吴会好起来的，有什么困难，随时向组织反映。”
　　刘玉珍眼圈红了，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几个人匆匆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神色严肃。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干部。
　　周秉义看到来人，心头一震——省纪委三室主任，李国栋处长。
　　他怎么来了？
　　李国栋径直走到李副书记面前，微微点头：“李书记，您好。我是省纪委的李国栋。”
　　“李处长，你怎么来了？”李副书记有些意外。
　　“省纪委领导派我来了解一下吴明远案的进展情况。”李国栋说，“正好听说您在这里，就过来汇报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周秉义，眼神复杂。
　　“那正好，一起听听。”李副书记说，“周书记，你把情况跟李处长再汇报一下。”
　　周秉义简要汇报了案件进展，隐去了关键证据部分。李国栋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汇报完，李国栋问：“周书记，王天来交代的那些情况，你们核实得怎么样了？”
　　“正在核实。有些涉及其他地区和其他部门，需要时间。”
　　“省纪委会全力支持。”李国栋说，“如果遇到阻力，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这个案子，省纪委领导很重视，要求一查到底。”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省纪委要“直接指导”这个案子了。
　　李副书记点点头：“有省纪委的支持，案子一定能办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稳定。”
　　“李书记放心，我们会把握好尺度。”
　　一行人离开医院。在楼下，李国栋叫住了周秉义。
　　“周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花坛旁。阳光很好，但气氛有些冷。
　　“周书记，听说你最近去了趟省城？”李国栋开门见山。
　　周秉义心头一紧：“是，去查一个线索。”
　　“查到了什么？”
　　“还在核实，不方便透露。”
　　李国栋盯着他：“周书记，我不是你的敌人。省纪委接手这个案子，是为了更好地办理。有些情况，你一个人扛不住。”
　　“李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按照程序，案件还在我们手里，该汇报的时候，我们会汇报。”
　　“如果我现在就要听呢？”
　　“那需要正式手续。”周秉义不卑不亢，“您是省纪委领导，应该比我们更懂程序。”
　　李国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周秉义啊周秉义，你还是老样子。在省纪委时就这样，认准的事，谁的面子都不给。”
　　“职责所在。”
　　“好，职责所在。”李国栋拍了拍他的肩，“但我要提醒你，有些线，不能越；有些网，不能碰。否则，会出事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谢谢李处长提醒。”周秉义说，“但我只认党纪国法，其他的，不在我考虑范围。”
　　李国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周秉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道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手机响了，是老郑。
　　“周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医院那边来电话，说吴明远的情况突然恶化！心跳骤停，正在抢救！”
　　周秉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十分钟前！李副书记他们刚走，ICU就报警了！”
　　太巧了！巧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马上过去！”
　　周秉义冲回医院。ICU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刘玉珍瘫坐在椅子上痛哭，吴浩脸色惨白地扶着母亲。
　　“怎么回事？”周秉义找到王主任。
　　王主任满头大汗：“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监护仪报警，心跳停了！我们正在抢救！”
　　“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可能是并发症，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周秉义听懂了潜台词。
　　“李婷呢？”
　　“她在里面参与抢救。”
　　周秉义立刻给老郑打电话：“立刻控制李婷！不要让她离开医院！”
　　“明白！”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危险。心跳停了三分多钟，脑部可能有损伤。就算醒过来，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可能成为植物人。
　　刘玉珍晕了过去，被护士扶到旁边房间。
　　周秉义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就在李副书记和李国栋离开后，就在省纪委正式表态要“一查到底”后，吴明远突然心跳骤停。
　　这真的是意外吗？
　　老郑匆匆赶来，低声说：“李婷控制住了。在她的更衣柜里，发现了一小瓶药，已经送检。”
　　“什么药？”
　　“不清楚，标签被撕掉了。但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能诱发心律失常的药物。”
　　周秉义的拳头握紧了。
　　果然不是意外！
　　“立刻审问她！”
　　“已经在审了。但她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是按医嘱用药。”
　　“医嘱？谁的医嘱？”
　　“她说是王主任开的。但王主任否认。”
　　周秉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有人，真的不想让吴明远醒过来。
　　有人，真的急了。
　　而这意味着，他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近到让某些人，不惜杀人灭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致远。
　　“秉义，吴明远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但可能成为植物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林致远说：“刚才李副书记离开前，特意跟我说，要‘妥善处理’吴明远案，不要‘扩大化’。他还说，省委组织部对平安县的班子很关心，近期可能会有调整。”
　　“他在威胁我们。”
　　“是的。”林致远的声音很沉重，“秉义，我们可能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那就捅到底。”周秉义一字一句地说，“林书记，现在已经不只是吴明远一个人的问题了。有人想用非法手段掩盖真相，这是犯罪。如果我们退缩，就是对犯罪的纵容。”
　　“我明白。”林致远说，“我会顶住压力。但你那边，一定要小心。李国栋今天突然出现，不是偶然。省纪委内部，可能也有问题。”
　　“我知道。”
　　挂掉电话，周秉义看着ICU紧闭的门。门后，是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和一个可能永远查不清的真相。
　　但真相，真的会永远沉默吗？
　　不会。
　　因为还有证据。
　　因为还有人，在追寻。
　　他转身离开医院。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但很坚实。
　　就像他的决心。
　　风雨欲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