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35、账本里的风暴 考察组

　　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三天，王天来的账本和周秉义从省城带回的加密硬盘，就像两枚投入深潭的重石，开始在平安县乃至更高层面激起暗涌。
　　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是县医院ICU病房外的走廊。
　　李婷——那位护理部主任，这几天频繁出现在ICU区域，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医生或护士，以“专家会诊”“特殊护理”的名义试图接近吴明远。但守在门外的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严格执行周秉义的命令：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
　　“刘主任，吴主席的病情需要多学科协作，我们护理部有责任……”李婷又一次试图说服ICU主任。
　　“李主任，你的好意我们心领。”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治疗方案是医疗组集体定的，护理方案也是我们ICU内部安排。你放心，我们会全力救治。”
　　李婷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那好，那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转身离开时，她的眼神掠过守在门口的纪委人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一切，都被暗处观察的老郑看在眼里。
　　“周书记，李婷今天又来了，这是三天来的第五次。”老郑在电话里汇报，“她这么‘关心’吴明远，肯定有问题。”
　　周秉义正在办公室研究硬盘里破解出来的数据，闻言抬起头：“她有什么异常举动？”
　　“倒没有强行进入，就是找各种理由想了解吴明远的具体情况。而且我注意到，她每次来，都会在外面打一个电话。”
　　“内容能听到吗？”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汇报情况。”
　　周秉义沉思片刻：“查她的通讯记录了吗？”
　　“查了。最近几天，她和一个省城的号码联系频繁，就是之前那个网络电话。技术科说，这个号码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但很规律，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各一次。”
　　像在定时汇报。
　　“继续盯紧。”周秉义说，“另外，想办法在她办公室里装个监听设备。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掉电话，周秉义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硬盘里破解出的数据，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启航教育不仅是一个留学中介，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洗钱通道和利益输送网络。他们与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的“合作机构”签订虚假服务合同，将国内的资金以“服务费”“咨询费”的名义汇出，然后在境外以“奖学金”“助学金”等形式支付给指定的留学生账户。
　　而这些留学生，绝大多数都是领导干部的子女。
　　名单很长，涉及省市县三级，二十七人只是冰山一角。硬盘里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注着“特殊客户”，里面是更高级别的领导子女信息，包括几个省部级干部的孙子孙女。
　　周秉义一页页翻看，手心渗出冷汗。这个网络运行了至少八年，资金流水超过两个亿。王天来只是这个网络在平安县的节点之一，而孙启航，可能是省城的重要枢纽。
　　更让他震惊的是，硬盘里还有一份“保护费”记录——启航教育每年向某些“关键人物”支付的“咨询费”“顾问费”，名义上是请他们提供政策指导，实际上就是贿赂。名单上有政府官员，有银行高管，甚至有司法系统的人。
　　这张网，太大了。
　　周秉义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暖而明亮，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证据如果全部曝光，引发的将是一场官场地震。很多人会落马，很多人会牵连，甚至可能影响一个地区的稳定。
　　但如果不曝光，这些腐败分子就会继续逍遥法外，继续侵蚀党的肌体，继续损害群众的利益。
　　两难。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林致远。
　　“秉义，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急事。”
　　周秉义立刻起身。从林致远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不寻常的紧张。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林致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周秉义进来，他转过身，脸色凝重。
　　“刚刚接到市委办电话，李副书记明天要来平安县调研。”
　　“调研什么？”
　　“说是调研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林致远苦笑，“但特意点名要听取纪委工作汇报，还要去医院看望吴明远。”
　　周秉义心头一紧：“这个时候来……”
　　“是啊，这个时候。”林致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市委办发来的调研方案。你看这里——‘听取平安县党风廉政建设工作汇报，特别是近期案件查办情况’。”
　　他把文件递给周秉义：“还有这里——‘看望慰问生病住院的吴明远同志，了解治疗情况，帮助解决实际困难’。”
　　话里话外，都是在给吴明远案定调子。
　　“那我们怎么应对？”周秉义问。
　　“正常接待，正常汇报。”林致远说，“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纪委工作汇报，你亲自准备。要实事求是，既不夸大，也不回避。特别是吴明远案，要讲清楚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讲清楚依法办案的必要性。”
　　“李副书记如果施压……”
　　“那就让他施压。”林致远目光坚定，“我们按规矩办事，他总不能公开让我们违法违纪吧？”
　　话虽如此，但周秉义知道，来自上级领导的压力，很多时候比明刀明枪更难以招架。
　　“另外，”林致远压低声音，“巡视组那边，赵组长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案件的进展。我把情况简单汇报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深意。”
　　“什么话？”
　　“‘有些问题，盖子捂久了，发酵了，揭开的时候味道就更难闻。’”林致远看着周秉义，“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周秉义点点头：“他在提醒我们，证据要扎实，时机要选对。一旦揭开盖子，就要有把握一查到底。”
　　“对。”林致远说，“所以你现在手里的那些证据，要尽快整理固定。如果需要向上反映，巡视组是最合适的渠道。”
　　“我明白。”
　　离开林致远办公室，周秉义没有回纪委，而是直接去了医院。他需要亲眼看看吴明远的情况。
　　ICU病房外，刘玉珍和吴浩还在守着。几天下来，母子俩都憔悴了许多。看到周秉义，刘玉珍站起来，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周书记，老吴他……他今天手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医生说，这是好迹象，可能快醒了。”
　　周秉义心头一动：“真的？”
　　“真的。”刘玉珍用力点头，“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两下。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这是个重要消息。如果吴明远能醒过来，很多谜团就可能解开。
　　“嫂子，吴主席发病前，到底看了什么文件？”周秉义趁热打铁，“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刘玉珍的脸色又变了。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嘴唇颤抖。
　　“嫂子，我知道你有难处。”周秉义放缓语气，“但你想过没有，吴主席为什么会突然发病？真的是意外吗？还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刘玉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说什么？”
　　“我说，吴主席的病，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周秉义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我们才能保护他，也才能查出真相。”
　　泪水从刘玉珍眼中涌出。她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吴浩搂住母亲，看着周秉义：“周叔叔，我爸他……他真的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周秉义实话实说，“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
　　许久，刘玉珍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老吴发病那天晚上，看的是……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天来集团的股权。王天来要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他，说是……说是退休保障。”
　　“协议在哪？”
　　“在老吴的书房里，左边抽屉的暗格里。”刘玉珍说，“还有一封信，是王天来写的，说如果出事，就把这些东西烧掉。但我……我没敢烧。”
　　周秉义的心跳加快了。这是直接证据！
　　“嫂子，谢谢你。”他郑重地说，“这些东西，对查清真相很重要。我现在就派人去取，可以吗？”
　　刘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怎么开暗格，老吴设了机关。”
　　一个小时后，周秉义和老郑陪着刘玉珍回到吴明远家。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吴明远发病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笔筒里的笔散落在一旁。可以想象，当时吴明远坐在这里，突然捂住胸口倒下的情景。
　　刘玉珍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抽屉，手伸到最里面，按了一个隐秘的按钮。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抽屉底板弹起，露出一个夹层。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股权转让协议、王天来的亲笔信、还有几份银行转账凭证。
　　周秉义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这些文件。股权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王天来将天来集团18%的股权转让给吴明远指定的代持人，作价“一元”。王天来的信更直白：“老吴，这些年合作愉快。这些股份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退休金。万一有事，此信阅后即焚。”
　　“阅后即焚。”周秉义冷笑，“但他没来得及烧。”
　　“周书记，这些东西……”刘玉珍怯怯地问。
　　“我们会作为证据保存。”周秉义说，“嫂子，你放心，这些东西只用于办案，不会对外泄露。”
　　“那老吴他……”
　　“如果他确实犯了错，这些证据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周秉义顿了顿，“但如果他是被迫的，或者有立功表现，法律也会从宽处理。关键看他的态度。”
　　回到纪委，周秉义立即组织人手对这批新证据进行鉴定固定。同时，他让老郑加强对医院的监控——吴明远可能快醒了，这个消息必须严格保密。
　　夜幕降临时，所有证据都整理完毕。周秉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明天，李副书记就要来了。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而他手中的这些证据，既是利剑，也是炸药。
　　用得好，可以斩断腐败链条。
　　用得不好，可能会伤及自身。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
　　手机震动，是老郑发来的信息：“医院那边，李婷今晚值班。她在护士站打了个很长时间的电话，表情很严肃。要不要采取行动？”
　　周秉义回复：“继续观察，不要惊动。收集她违规的证据，等时机。”
　　时机。
　　一切都取决于时机。
　　而时机，往往稍纵即逝。
　　他必须抓住。
　　为了真相。
　　为了正义。
　　也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夜色渐深，平安县陷入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因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们，就在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