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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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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处祁家用于待客的别苑,倒是与栖霞城整体的巍峨雄浑不同,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巧思与雅致。
曲廊回环,临水而筑,一侧是粉墙漏窗,另一侧则借着地势,堆叠了嶙峋的假山,种着些应季的花木。
宫榕与祁元璟并肩缓步于这曲折的复廊之中。虽不复先前的剑拔弩张,但二人之间的气氛仍有些微妙。
“方才大阵被破,并非我一念阁所为,不知祁兄可查清楚了?”
宫榕自觉方才出手不轻,打伤了好几个祁家子弟,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但总归是在人家地盘上。为免继续纠缠此事,她略一沉吟,率先将话题引向别处。
祁元璟闻言,侧首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是我手下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办事毛躁,言语间冲撞了长春门前来观礼的张真人。”
宫榕心下顿时了然。
长春门以炼丹术独步天下,富甲一方,门下弟子多以丹道为修行根本。绝大多数丹修,心思都花在控火、辨药、调和龙虎上了,实战搏杀之术确实非其所长。虽家底丰厚,法宝层出不穷,但出门在外,难免被一些崇尚武力的修士暗中轻视。
不过,事无绝对。长春门这位张真人,便是个中异数。他一身修为刚猛霸道,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火爆耿直。
这次祁家竟敢冲撞他,那护城大阵被砸出个窟窿,倒也不算出人意料了。
“原来如此。” 宫榕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这事……哎!哪有把人请过来,又拒之门外的道理?贵府这待客之道,张真人性子急些,倒也能理解。”
祁元璟闻言,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无奈,“剑君有所不知。非是元璟有意要落诸位贵客的面子,实在是家大有业难。此番,与其说是冲撞了剑君和张真人,不如说,是祁家诸位长老们,借此事给我一个下马威。”
宫榕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先前同简怡闲聊时,倒是也听到了一点他的来历。
祁家传承几千年,规矩森严,向来是由嫡脉长子继承家主之位。可偏偏上一代老家主膝下仅有一女,早早与凡人私奔,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老家主晚年无嗣,不得已之下,才打破陈规,从各旁支子弟中择优挑选,悉心培养。
祁元璟便是从中脱颖而出者。论修为天赋,心性手段,在祁家历代家主中,都算得上拔尖。
可这“分支上位”的出身,终究是是族中长老掣肘他的最好借口。
宫榕默然。这一出,她师兄十年也领教过。此刻听祁元璟这般直言苦衷,倒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祁兄执掌这般大家业,也实属不易啊。”
明明是安慰的话,但经她之口,莫名就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祁元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片刻后,又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是我多话了。这些琐碎烦心事,本不该拿来搅扰剑君清听,徒增烦恼。还请剑君勿怪。”
宫榕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如何找补。望着远处假山石隙间的兰草,她突然灵光一闪,“对了,祁兄。听闻祁家木系术法传承精妙,不知祁兄可通晓医治草木之道?”
祁元璟沉默片刻,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剑君谬赞了。元璟虽是木灵根,但自小所学,多偏向攻伐,于培育灵植、诊治草木病症一道,并不算特别擅长。可是剑君有什么珍稀的灵植需要调理?若是如此,苑中倒有两位专司此道的供奉,或可请来一观。”宫榕心下顿时一沉,暗骂季玄那老登果然又在信口雌黄。脸上却还得强撑出无谓的笑容,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灵植,不过是我院中一株寻常的榕树罢了。养了许多年,有些感情,近日瞧着叶片精神似不如前,随口一问。”
祁元璟见她如此说,神色却反而更显认真关切:“哦?不知具体是何症状?剑君方便描述一二么?元璟虽不精于此道,但也略知皮毛,或可参详。”
宫榕只好硬着头皮回忆季玄的诊断,尽量还原道:“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树干白了些,气生根看着也稀疏,偏偏叶片生得格外宽大肥厚。好像就这些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祁元璟的神色。只见他起初听得认真,待听到“树皮发白”、“气根稀疏”、“叶片宽大”这几个特征时,那双向来沉静的烟灰色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了一下,眼底似有极淡的了然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面上依旧是一派专注聆听的模样。
待宫榕说完,他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听剑君这般描述,倒不似什么棘手的重症。榕树本是生命力顽强的树种,些许水土上的不适,都可能显出类似表征。稍加调养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宫榕,语气诚挚地提议,“剑君若实在放心不下,待此间事务稍定,元璟愿亲自前往贵派拜会,届时再为剑君细看那树,如何?”
宫榕心中一喜,但面上还是作推辞状。“这怎么好意思?不可,不可。”
祁元璟却停住脚步,神色是十二分的认真,“剑君不必客气。且不说贵我两派素来交好,单论此次,因我祁家之故,让剑君与诸位道友徒生波折,元璟心中已是万分不安。待大典之后,元璟本就计划亲往各派登门致歉,略尽心意。届时顺道为剑君看一看树,不过是举手之劳,剑君万勿推辞。”
宫榕连忙“哎呀!”一声,还要再作为难状。
忽然,她意识到,季玄那老狐狸算计她一通,必不可能只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
难道他是想引祁元璟上不周山?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游廊另一端传来了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与人声,打破了这片过于安静的天地。
宫榕顺势抬眼望去,只见祁云臻正领着念一阁的几名弟子,被两位身着管事服饰的祁家中年人引着,朝这边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在春和景明的园林背景中,显得格外清爽。
只是他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浅笑,似乎淡了几分,唇角弧度依旧,眼底却平静无波,只是安静地听着身旁管事说着什么,偶尔颔首,并未多言。
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那个圆脸红衣少女,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那眼神里交织着不甘和愤恨,几次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近。少女看见廊下的祁元璟,眼眶隐隐有些发红,“哥!”
祁元璟闻声,目光从宫榕身上移开,转向走近的众人,最终落在自家妹妹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明玥,可有向云臻兄弟,还有众位一念阁道友,道过歉了?”
祁明玥小跑几步冲到祁元璟身边,仰着头,眼圈迅速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了颤:“哥!我……”
祁元璟却未看她,反而后退半步,对着宫榕、祁云臻以及一众念一阁弟子,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谦,“剑君,云臻兄弟,诸位一念阁的道友。舍妹祁明玥,年幼顽劣,疏于管教,先前在城外对诸位多有冲撞冒犯,是在下这个做兄长的教妹无方。元璟在此,代舍妹向诸位赔罪。还望诸位海涵。”
他今日身着家主常服,,清雅如谪仙,此刻长揖赔礼,更显得诚意十足,风度卓然。
“哥!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祁明玥见状,脸涨得通红,伸手就去拽祁元璟的衣袖。
祁元璟身形未动,避开她的手,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只微微侧首,给了她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
祁明玥被那眼神一刺,满腔的委屈瞬间达到了顶点。她狠狠一跺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
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游廊的尽头。
“唉,这丫头,真是被我惯坏了。” 祁元璟这才直起身,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让诸位见笑了。”
宫榕正愁打发不了他,见状,连忙开口:“罢了罢了,祁兄不必如此自责。令妹年纪尚小,性子直率些也是有的,些许口角误会,说开便好,我等并未真的放在心上。祁兄还是快去劝劝令妹吧。”
祁元璟面上显出几分犹豫,看了看宫榕等人,又望了望祁明玥离开的方向,“多谢剑君体谅宽宏。苑中管事会为诸位妥善安排歇息之处,一应所需,尽管吩咐,万勿客气。元璟暂且失陪了。” 他再次拱手,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宫榕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点头应道:“祁兄快请自便,正事要紧。我等自有管事的照料,祁兄无需挂怀,快去便是。”
祁元璟又朝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祁云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略显匆匆地朝着祁明玥离开的方向追去。
待祁元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宫榕立脸上的温和歉然迅速褪去,冷着脸打发走了那两位位管事。
宫榕转身,迅速扫过眼前一众自家弟子,清点人数。一遍,两遍……
一股不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谢芳舒呢?” 她直接看向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内门弟子,有点破音,“你们大师姐去哪了?方才入城时混乱,可有人见到她?”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神色间顿时显出几分不自然来。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有人偷偷用余光去瞟站在稍远处的祁云臻,又飞快收回;还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脚步,盯着脚尖。
宫榕心都凉了。
最终还是那个被点名的年长弟子,顶着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谢师姐没跟我们一起进来。她说刚到这栖霞城,祁家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场继位大典肯定顺利不了。她担心万一城里真出了什么乱子,咱们全陷在里面,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所以,进城之后,她自己改了装束,扮作寻活的船夫,把咱们的飞舟藏在了城西一处偏僻的旧码头,说是留在外面,也好随时有个接应,以防万一。”
得知谢芳舒没事,宫榕刚刚松了口气。但听完这个愚蠢的计划,她额头上的青筋又突突直跳。
“就没人拦着她?”
廊下一片死寂。众人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有人嘴唇嚅嗫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先前那偷偷瞥向祁云臻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快叫她回来。”宫榕叹了口气,语气也无奈地平静了下来。她好不容才把谢芳舒借过来,另有大用,干嘛这么自作主张啊?!
“你们以为闹出那么大动静,祁家那位会视若无睹。他早就派人盯着我们了。谢芳舒一个人在外面,瓜田李下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保不准被扣个奸细的帽子。”
众弟子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惊惶与恍然。
“去,都去找她。”宫榕挥了挥手。顿时觉得自己一直不肯收徒,实在是太明智了。
众弟子如蒙大赦,不敢耽搁,低声应“是”后,便三三两两迅速散开。
宫榕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在廊柱阴影下,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祁云臻,缓步从阴影中走出,雪光落在他雨过天青色的衣袍上,泛起清冷的光泽。“剑君原来也在提防祁家主吗?”
宫榕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祁云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下还以为,剑君方才与祁家主廊下漫步,相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呢。”
宫榕直觉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像是在闹别扭。“不该提防吗?”
祁云臻静静地看了她两息,胸膛微微起伏,“剑君思虑周全,自然是对的。”他语气恢复了平淡,“是在下多言了。连日奔波,在下也有些乏了,若无他事,便先回房歇息。剑君也请早些安顿吧。”
说完,他也不等宫榕回应,略一颔首,便转身,沿着游廊,朝着弟子们离开的相反方向,独自离去。
宫榕更觉莫名其妙,半晌,突然领悟到:童年不幸的人,是没办法好好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