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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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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临行前,宫榕去了趟灵兽苑。
执法长老简怡,自十年前那场掌门之争后,便主动卸了大部分权责,不再过问宗门事务,一头扎进后山的百兽苑,与各类灵兽珍禽为伴。
只是这地方实在偏僻,除了宫榕,鲜少会有弟子过来拜访。
不过刚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她就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苑中空地上,一只背生双翼,形似猛虎的穷奇,正与一只翎羽灿烂的金鹏扭打作一团。
说是扭打,更像是猫扑鸟,鸟啄猫的混战,一时间,乌黑的猫毛与灿金的鸟羽乱飞,怒吼与尖鸣共鸣。
简怡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张开双臂拦在两只同样不好惹的灵兽中间,试图劝架。
只是她一个人,双拳难敌六爪。刚按住躁动扑腾的穷奇,那金鹏便觑空伸喙欲啄。转身挥袖格开金鹏的利喙,穷奇又人立而起,试图用爪子去够大鹏绚丽的尾羽。实在是左支右拙,好不狼狈。
混乱中,只听嗤啦一声轻响,脸上霎时就多了三道新鲜的血痕。
明明是为了躲避宗门纷争才躲到这儿,结果日子过得比在执法堂时还要鸡飞狗跳。宫榕远远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非要养什么宠物,学她安安静静地种树不好么?
抱怨归抱怨,眼见那金鹏被激出了真火,清啼一声,身形暴涨,翅膀挥出带着锐利的罡风,险些将简怡扫个趔趄。
宫榕眉头一皱,身形倏忽而动。下一瞬,她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鹏侧后方,并指如剑,并未蕴含多少灵力,只快如闪电般在其翅根某处轻轻一拂。
那正扑腾得欢实的金鹏浑身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鸣,随即恢复了原型,僵在原地,不敢再胡乱扑腾,一双金眸委屈又警惕。
宫榕顺势伸手,精准地卡住它的翅根,像拎一只小鸡般,不甚费力地将它提起。
简怡怀中的穷奇失去了最大的挑衅目标,又被宫榕身上那不经意间泄出的一丝凛冽剑意所慑,喉间呜呜两声,总算也渐渐安稳了下来,只是仍不甘心地用脑袋拱着简怡的手臂。
宫榕借着置办贺礼的名义,毫不客气地从季玄的私库里扒拉出不少好东西。
前往祁家的飞舟上,她闲来无事,便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个物件把玩起来。
那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翡翠鬼工球。仅婴儿拳头大小,却由内而外层层雕琢嵌套,每一层都是一个修真界耳熟能详的故事,皆可独立转动,工艺精湛绝伦,巧夺天工。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玉球,欣赏着其中变幻的光影与精妙绝伦的镂空纹路。
祁云臻这一路上已经和船上的弟子们混熟了,原本正聚在一块儿闲来,见状不由被吸引,好奇地倾身凑近了些:“剑君,此为何物?竟如此精巧。”
宫榕抬眸看了他一眼。若不是前几日去灵兽苑托付爱树时,从简怡那听了一耳朵八卦,她还真不知道这小子的身世那般坎坷。
看他平日总是衣着光鲜,气度从容,又顶着祁家这个显赫的姓氏,任谁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不识愁滋味的世家公子。谁能想到,他连这等在修真世家子弟中几乎算作启蒙玩物的鬼工球都未曾见过?
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顺手便将玉球递了过去,“鬼工球。给你了,拿去玩吧。”
祁云臻明显一愣,下意识接过那犹带她指尖微温的翡翠玉球。他低下头,晨光透过舷窗,恰好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眉骨如峰,鼻梁挺拔,下颌的弧度略显清瘦。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剑君就一点也不好奇,在下为何一定要请剑君同去祁家吗?”
宫榕心道,当然不好奇。那日去灵兽苑,简怡拉着她分析了两个时辰。
祁云臻这小子,据说早年在祁家受尽冷眼与打压,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才逃出来,另拜名师。
如今他修为有成,更在众目睽睽下击败了自己,名声鹊起。此番回祁家,不是衣锦还乡,扬眉吐气,还能是什么?
只是他到底被耽误了年华,如今虽然闯出了点名头,但落在那些眼高于顶的祁家族老眼里,恐怕仍是野路子出身,根基不稳的侥幸之徒,未必真心信服或接纳。
到那时,自己这个“手下败将”往他身边一站,即便什么话都不说,也足以反衬出他的成功。
只是这些心照不宣的算计,到底不好当面戳破。宫榕还没想好该如何既显得自己并非毫无觉察,又能体面地搪塞过去。
忽听飞舟前端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低呼。
两人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原本平缓流淌的云海,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璀璨的天光下,一支庞大而威严的舰队正缓缓驶出云层,占据了大半个天际。
为首是一艘堪比小型山岳的巨型楼船,船体以罕见的星沉木打造,通体呈现深邃的玄墨色泽,却又在日光下流淌着点点银辉,如同将夜空星河披挂于身。
主舰之后,跟随着八艘体型稍小的护卫舰船。
庞大的舰队以一种沉稳而无可阻挡的节奏破开云层,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它们并未刻意彰显敌意,但那排山倒海的威势,奢华到极致的排场,无不展现着修真界第一世家的威严。
祁云臻握着翡翠鬼工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望着那艘为首楼船上熟悉的青鸾徽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宫榕似有所感,转头便看见他侧脸在舰队灵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晦暗。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和伪装的冷淡,与他平日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宫榕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今日所穿的雨过天青色锦袍上,一句干巴巴地夸奖便突兀地说了出来:“你穿这浅蓝色还挺好看的。”
祁云臻缓缓转过头,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最终,只是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剑君喜欢蓝色?”
宫榕略显僵硬地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前方的祁家舰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艘小型飞舟。
为首的巨型楼船航向未变,侧后方一艘护卫舰却微微调整方向,朝着他们迅速靠近,船首青光隐隐,一道平和但不容置疑的传音,清晰地送到了飞舟之上。
“前方可是念一阁季掌门?吾等乃祁氏迎宾使,奉家主之命,特来相迎。”
话音刚落,那艘护卫舰已经贴到小舟的侧面。一股柔的灵力轻轻粘住了念一阁小舟,使之无法脱离。
舱门打开,一道火红的身影率先跃出,轻盈地落在念一阁飞舟的甲板上。
那是个圆脸的少女,一身绯红锦缎裁成的留仙裙,袖口与衣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下颌微抬,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矜之气。
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容貌清秀,面色略显苍白,眉眼低垂,姿态恭谨,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红衣少女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甲板上略显局促的一念阁弟子,秀眉微蹙,“季玄呢?我亲自来迎,他还不出来见我?”
宫榕从骚动的人群中走出,来到甲板前方。
她是来送礼的,特意穿了身喜庆些的鹅黄色衣袍,现在同那满身华彩的少女一对比,看着像是来奔丧的。
“在下宫榕,奉本派季玄掌门之命,携门下弟子,前来恭贺祁家主继位之喜。”
少女挑剔的目光落在宫榕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红唇一撇:“宫榕?没听说过。季玄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宫榕郁结,这姑娘好生无礼。那老狐狸肚子里绕了多少弯,她上哪知道?
但场面话总是要说的,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胡编,“掌门收到贵府请柬时,甚为欣喜,曾言祁家主乃当世英杰,风姿卓然,旁人难及。本欲亲自前来道贺,奈何……”
说到一半,她卡住了,果然现编还是太仓促了,一时竟想不到什么好借口。是说那老狐狸修炼时走火入魔好,还是说宗务冗繁脱不开身更合适?
不过那红衣少女显然没什么耐心。宫榕说话时,她眼珠眼珠便已经灵活地四处转动了,一下儿落在宫榕的脸上,一下儿又挑剔地打量着这简陋的小船。
忽地,少女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目光死死落在人群中的一道身影上。
“祁云臻?!你不是早就被赶出祁家了吗?谁给你的胆子,还敢踏足栖霞城地界?!”
被点到名的祁云臻,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甚至依旧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在下此来,乃是奉家师漱玉真人之命,特来拜会祁家主。”
“漱玉真人?鸣凤谷?” 红衣少女脸上的惊怒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她瞪圆了眼睛,目光在祁云臻身上来回扫视,“就凭你?你也配拜入鸣凤谷门下?笑话!”
祁云臻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又有击败过宫榕的显赫战绩。一路同行下来,一念阁的不少弟子都对他有了好感。
此刻见他被这般当众折辱,立时便有弟子心生不平,低声议论起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就是,都是收了请帖来的客人,哪有这样劈头盖脸骂人的?”
“这是谁啊?人都认不全还敢理直气壮?”
……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了红衣少女耳中。她正在惊疑不定的情绪中,闻言更是火上浇油,猛地扭头,目光如刀扫向出声的方向:“谁?谁在背后嚼舌根?给本小姐站出来!”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反而激起了更多年轻弟子的逆反之心。虽然没人真的站出来,但不满的嘀咕声和侧目而视却更多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月白衫少年,此刻不得不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大小姐,既然季掌门不在此处,不如我们先回去复命?莫要在此耽搁了正事。”
红衣少女脸上青红交错,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
她狠狠瞪了祁云臻和宫榕一眼,冷哼一声,足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轻盈地倒跃回了自家那艘华丽的护卫舰上。
宫榕一看戏演完了,想起季玄交代的礼和自家那棵爱树,连忙开口:“这位……”
“我们是来接季玄的,他不在,谁乐意招待你们。”红衣少女头也不回,骄纵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那月白衫少年落在最后,朝宫榕这边遥遥一拱手,姿态倒是周全,“诸位道友,家主继位大典在即,为防生乱,栖霞城暂缓接待外客。烦请诸位先在城外歇息,等候通传。
随后,那艘护卫舰迅速掉头,加速追向前方庞大的舰队。
“这……这就走了?” 驾驶飞舟的弟子探头望着远去的舰影,一脸错愕,“咱们大老远跑来,他们连城门都不让进?就让在城外干等着?”
甲板上抱怨之声渐起。一直抱剑靠在舱门边、沉默寡言的内门大弟子谢芳舒,终于抬眼看了看祁家舰队消失的天际,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修为越差,排场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