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约定 好像有什么 ...
-
那天之后,“中午一起吃饭”就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再说的事情。
每天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徐曳会慢慢收好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到食堂,打饭,然后坐到那个靠墙的位置。周知有时候比他早,有时候比他晚,但那个对面的座位永远是空的,像有人在上面贴了一张看不见的纸条,写着“此座已留”。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走出食堂,一起走过那条从食堂到教学楼之间的水泥路。路不长,走快了三分钟,走慢了五分钟。五分钟里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说话的时候也只是一些很碎的事情,今天的物理题,昨天的考试,下周的运动会。不说的时候,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操场上草地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属于午后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徐曳开始习惯这种陪伴。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你生活的每一个缝隙,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离不开它了。徐曳知道自己正在变得离不开周知,他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提醒自己这一切可能是暂时的,应该给自己留好退路。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筑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墙。墙倒了就倒了吧,他想,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值得保护的东西了。
十月的时候,下了几场雨。
那把黑伞一直待在徐曳家的玄关里,和他妈的折叠伞、他爸的格子伞挤在一起。时间久了,它看起来不再像外来者了,它的颜色和其他伞融合在一起,成为那一片混乱中沉默的一部分。
下雨的时候徐曳会撑那把伞。伞很大,一个人撑显得空旷,雨从四面八方斜着打过来,总会淋湿他的裤腿。但他还是撑着,因为他想,也许哪天周知又会没带伞,也许哪天他们又能一起走在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里。
但这种事没有再发生。
不是因为周知不在了,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始终悬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是友情,因为友情不会让你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爱情,因为爱情需要两个人的确认,而他们谁都没有确认过什么。
他们就那样悬着。像一颗没有落地的雨,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下来的时候,会落进谁的掌心里。
十一月,期中考试。
徐曳考得不好,从年级中游掉到了下游。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最里层。他不是不在乎成绩,他是没有力气在乎了。每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字是认识的,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雪花,偶尔闪出几个画面,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至少还能把自己按在椅子上,把该做的题做完,把该背的单词背完。但现在,他的意志力像一块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已经失去了所有弹性,松垮垮地挂在那边,什么也捆不住。
他知道自己在往下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有一天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徐曳吃得很慢,比平时还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周知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像一盏安静的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周知问。
徐曳点了一下头。他没说的是,他已经连续五天晚上没能在凌晨两点之前睡着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醒着,各种念头像蚂蚁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爬出来,沿着他的神经一条一条地走。有时候他会听到他爸妈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语气——那种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的语气。
“怎么了?”周知又问。
徐曳摇了摇头。他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从他爸妈第一次吵架开始说吗?从他妈第一次摔门而出开始说吗?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那个开始说吗?这些事情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像一部看了太久的电影,前面的情节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最后几帧画面,反反复复地在他脑子里播放。
周知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底下翻涌得很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吃完了我陪你走走。”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那排台阶上坐下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徐曳不想走。他坐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操场上来来去去的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手牵手在散步。那些画面像一部默片,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影像,但传不到他的意识里去。
周知坐在他旁边,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一拳的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东西,像冬天呼出的白气,看得见,摸不着。
“徐曳。”周知叫他的名字。
徐曳转过头看他。
周知没有看他,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风吹得很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搭在了徐曳的手背上。
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放着,像放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让它自己浮着。
徐曳的手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周知的手指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周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凉,但手背是温热的。那种温热的触感从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停在胸口那个位置,像一颗被温水泡开的药片,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想把手抽走。不是不想被碰,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反过来握住那只手,握得太紧,紧到把周知吓跑。
但他没有抽走。
他就那样坐着,让周知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操场上有人在笑,笑声被风吹散,落得到处都是。天上的云走得很慢,像一群不愿意赶路的羊。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没有人看他们。
他们是这个操场上最不显眼的两个人。两个男生,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面。仅此而已。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人会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但在徐曳的身体里,有一场海啸正在发生。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后面撞击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也许是周知。也许是另一个自己。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徐曳数不清了。他只记得周知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了一下,像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很短,但墨水的痕迹留了很久。
“走吧,要上课了。”周知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徐曳也站起来。他的手还保持着被覆盖时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容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个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遍的纸团。纸团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硬硬的,像一颗石头。
那颗石头越来越小了。总有一天会小到消失不见的。
就像这只手背上的温度,总有一天会凉的。
但那天下午,在那个十一月的风里,徐曳觉得自己的手背是烫的。烫了一整个下午,烫到他在课堂上不停地翻过手来,看着那片被周知的手指覆盖过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那块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它是被选中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