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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养护所的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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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护所的体检频率高得离谱,全身扫描、腺体取样、状态评测,流程陈以诗闭着眼睛都能复述。他按部就班地躺上检查台,阖眼,等待结束。
这一次略微有些不同,他要从那间屋子里拿走一点别虫不需要的东西。
装病这种事挺简单,因为养护所里没有别的雄虫会装病。但他们经常生病,腺体发育不良、翅膜干裂、营养吸收障碍等等。生病的常规表现是信息素紊乱,陈以诗没有信息素,但他观察到一些别的表征。
他把身上日常的警觉反应放大了一点点,第二天例行检查时,管理员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他被从生活区带走,送进医疗室。
他被安置在病床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检查台、器械柜、耗材垃圾桶。
管理员拿起仪器开始检查,他半阖着眼,维持那副虚弱温顺的姿态。
器械柜没上锁,但从里面拿东西容易引起怀疑。检查台边的托盘上摆着各式医疗器械,其中几根细长的金属棒他认得——尖端带一圈锋利刮刃的,是采样探针,连到特定仪器上用来刮取腺体样本。扎进腺体时会有异物感,手法不到位还会刺痛,一次性耗材,长不过食指,医疗区随处可见。
检查结束,管理员不紧不慢地整理器械、收走耗材。陈以诗温顺地起身,那头累赘的长发扫过台面,碰倒了半排药瓶。他抱住头发瑟缩在地上,顺便把一根探针藏进了发间。
——
第三次被带出养护所,是“康复”半个月之后。
磁悬浮车这一次走得很远,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复杂,密度却越来越稀——他正在远离城市中心。
电梯上升了很久,门开后,外面是一处宽敞的住所。
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浮着一股浓烈的气味——他残缺的接收器都能瞬间读出那股压迫感里带着的残暴意味。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再次出现,把他钉在原地不敢动弹,也就在此时,管理员的手突然抵上他的背,轻轻推了一把。
他走进去,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屋内彻底暗下来,紧接着有声音响起。
他听得见那些声波,却听不懂。低沉的音节像是在传达某种命令。他辨不出具体内容,只能从语调里分出不耐和不屑。
视觉在黑暗里渐渐调整过来。
房间另一端的沙发上坐着一只虫。体型很大,肩宽体壮,他没显露出太明显的虫类特征,但一眼就知道不好惹。
又一串他听不懂的声波递过来,语气更重,命令意味更明显,信息素的气味压制着他的神经系统,驱使他一步步挪过去。
他走到对方面前。
对方站起身,比他高出很多,也强壮得多,肌肉鼓胀,目光尖锐阴狠。压迫感成倍放大,身体本能地要往后退,被他硬生生按住。
对方绕他走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听着像嫌恶。接着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力道大得惊人,下颌骨被捏到生疼。
他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细的呻吟。
等等。
陈以诗心底涌起一丝诧异,原来这副声带能用。
见他没有反应,对方的信息素再次变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暴怒,下颌上的手松开,改去扣住他的手腕,往后猛地一拽。
陈以诗被带得踉跄半步,整个人撞上他的胸膛。如果没猜错,这是一只接近鞘翅目的虫族,皮肤温度偏高,触感坚硬……
浓得近乎窒息的信息素压了下来。他另一只手刚想推开,对方动作更快,一只手插进他的长发里,向后狠狠一扯。
剧痛从头皮炸开,脖颈被迫向后仰,喉咙暴露在对方面前,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下。
雌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信息素里掺进了很重的情欲,和上次那只低等级雌虫差不多。陈以诗心下了然,不管什么等级,这些雌虫都有一颗被性支配的大脑。
趁对方沉迷的间隙,他挣开那只手,快步跑进了洗漱间,而那只雌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追了上来,把他按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动手去扯他的衣服。
动作粗暴、毫无章法。粗糙的手顺着脖颈往下滑,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陈以诗突然不再挣扎了,他的手慢慢摸向衣领内侧。
雌虫没有察觉,他太专注于眼前的猎物了。
陈以诗的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金属。
他抬起头,低垂了一路的眼睛重新睁开。
雌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面前这只柔软的雄虫眼神空洞,但里面居然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陈以诗嘴角勾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呵。
下一秒,采样探针的环形刮刃已经刺进了它的喉结,并且轻轻搅动了一下。
鞘翅目的甲虫外壳坚硬,但头身连接处存在一层颈膜,根据养护所雄虫自我保护科普片,结合他对这个世界一点新的猜测——面前这具人虫嵌合的躯体上,喉结是最脆弱的位置之一,伤及便意味着急速失血。
他把这点知识和积累的观察拼在一起,就押在这一刀上。
对方满眼震惊,松开扯着他头发的手,迅速捂住自己的脖子,但深色的血仍控制不住地从指缝间涌出。
陈以诗从它身下挣出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试探性地补了几刀。
雌虫挣扎着张口,似乎想做点什么。他不悦地皱了皱眉,随手抄起洗漱台上一件硬物,用了点力,狠狠捅进同一处。
下一秒,这只雌虫仰面栽倒在地砖上,喉咙里只漏出一声不成调的呻吟,肌肉松弛下来,隐藏起来的四片翅膀不受控地展开,浑身抽搐了几下,慢慢归于静止。
血在地上洇开,成了一滩越扩越大的暗色水洼。陈以诗打量着那具尸体,空气里满满都是发情的信息素,但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在死前释放出别的信号——总之这里不能久留。
他脱下染血的衣物,关紧浴室门跑进卧室。对方的外套太沉,他翻了一圈,勉强挑出几件薄的,大概是里衣,也顾不上管那么多,叠在一起穿上了。
光脑就搁在床上,这东西很可能带定位,但他必须带走,这是他了解这个社会科技水平的唯一途径。抽屉里有一些药物,一堆营养液,不知道什么功效,但大概率能保命。
最后一步,他从满屋的武器里挑了一把轻巧的脉冲枪、一把锋利的刀,找不到能背动的包,只能用自己的头发把这些东西依次裹起来。
阳台那头不方便落脚,好在窗户能开。虫族应该没有跳楼自尽的概念,控制面板就在旁边,他按下开启键。
夜风涌进来,吹得单薄的衣摆翻起一角。
五十三层,灯火在黑暗里闪烁,地面在极远的下方。
正下方是一片绿化带,树木七八层楼高,植被茂密。
距离、角度、植被密度,他都估算过了,但他仍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死。
他想起做人的时候。他也曾站在公寓阳台上,望着一样遥远的地面,盘算过从三十楼落下要多少秒,大约四秒。他想过很多次,最终放弃了这个方案。
现在他站得更高,再次俯瞰那片深渊,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暂时还不想死,所以这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探出窗沿,反手摸了摸后背那两片痕迹器官——翅膜薄得近乎透明,本就不是为飞行而生,况且天生残疾,连滑翔都勉强。
但它们能减速,哪怕只是一点点。
陈以诗跃出了窗户。
——
坠落比他预想的更猛烈。风压撕扯着他的身体,胃部翻涌,内脏仿佛被从原位拽离。
他撑开那两片几乎没有任何功能的翅膜。风撞上薄薄一层组织,给了他一点阻力,但这远远不够,他仍在加速,视野里的灯火向上飞速倒退。
长发在身后狂乱翻飞。
一秒、两秒、三秒。
这颗星球的重力加速度和地球差不太多,不到五秒,他接近地面,看到了那片绿荫。
他调整身体角度,尽可能朝那边飞过去。翅膜在高速气流里震颤,几乎要被撕成碎片,但他的轨迹确实在按他估算的方向偏移。
撞击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身体砸进树冠,枝条接连断裂,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耳边爆开。尖锐的刺痛从手臂和肋部向全身蔓延。速度在下降,但仍然太快——
直到一簇粗壮的树枝缠住了他的长发。
剧烈的拉扯从头皮蔓延全身,眼前发白,几乎要陷进昏厥,但好在那股力道中止了他的彻底坠落。
他悬在半空,身体在枝桠间来回晃荡。
视野是颠倒的。脚下还有几十米。树枝上沾着他的血。
他用尽力气调整姿势,双手抓住最近的一根树枝,开始撕扯缠在上面的头发,几缕头发被连根扯下,此刻也不觉得疼。
一点点往下挪到一个能跳的高度,他松手自由落下,重重砸在松软的土上。
陈以诗躺在那里,望着夜空。
真疼啊。
到处都疼。手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开的口子。肋骨断了,不止一根,呼吸时胸腔里会发出一种不该有的声响,应该是高速碰撞导致的内脏碎裂。
左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
角度不对,脚踝偏离了应有的轴线,向内扭出一道怪异的弧。脱臼,骨头应该也碎了。
他熟悉这具虫族身体的生理构造,但不确定这种伤能不能自愈。不过显而易见,这种强势他没法走路。
陈以诗坐起身,把左腿拉近身体,双手握住脚踝,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掰。
骨头发出一声摩擦的脆响,酸水从胃里翻涌着冲上喉咙,眼前一阵发黑,外界的风声都消失了,只余一阵耳鸣,牵扯着脑子,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破了嘴唇,没出声。
角度还是不对,他又试了一次。
一声闷响,脚踝回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位置。里面的骨头大概碎得更厉害了,但至少从外面看,骨头复位了。
他把用头发遮带下来的东西掏出来,往嘴里灌了一些药和营养液,又拿出那把刀。
刀刃很锋利,能做的事不少,长发已经乱成一团,沾着血、泥土,几缕末端是被树枝扯断的参差断口。
这是他最显眼的特征——低等级雄虫的长发。他们待在养护所里就够了,发型爱怎么留就怎么留。
雌虫不一样。来的路上他见过的所有雌虫,为了事务准确运转,他们的发型全都整齐利落。
他需要变成那个样子。
没有镜子,他只能凭手感,剪完,他摸了摸后脑勺,短了很多,轻了很多,感觉还不错,心里那股被束缚的窝火也一并消了。
他缓了口气,撑着身子试着站起来,左脚一沾地,剧痛便涌上来,连带五脏六腑又是一阵绞痛,他咬着牙撑了几秒,把重心慢慢挪到右脚上。
外面那层衣服彻底废了,只能用来带走自己的头发。里面两件还能穿,他身材比雌虫小一圈,索性把衣服塞进裤腰,腰带勒紧,裤腿全卷起来。再算上他缺失的信息素,转生为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雌虫幼体”,应该能糊弄大多数虫。
他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绿化带边缘走去。
身后,五十三层的那扇窗户还敞着。那只雌虫的尸体应该还没被发现——毕竟今晚本该是一场主人与玩物的甜蜜独处。
来的路上,陈以诗还略微纠结过,到底该对管理员下手,还是对服务对象下手。管理员按指令做事,他们平时对自己关照有加。上次服务的那只秒社虫是社会最底层,他们连这个社会最表层的真相都看不到,对他们下手不太“道德”。
不过现在回头看,只遗憾没能把管理员一起宰了。
因为进屋那一刻他就看明白了:这是一场鸿门宴,管理员绝不是什么无辜的办事虫。雄虫稀少,所以要按等级划分、分类圈养,但他这种几乎没有信息素的雄虫,既是种畜,也是死了都没人在意的安慰剂。
楼上那只雌虫等级很高,又显然有毛病,或者本性就残暴。
总之,别的雄虫被玩死了算资源浪费,他不一样,他死了只能算废物报销,所以他先把他报销了。
沿着绿化带的阴影走了一阵,陈以诗在尽头发现一条小道,延伸出去,是建筑群之间的一条阴暗巷道。
一只满身是伤、剪着一头乱糟糟短发、裹着不合身衣物的虫,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