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雄虫的帝国覆灭指南》死挽颂

2、第 2 章 回到养护所

　　回到养护所之后，他被安排到了一间更舒适的房间。管理员每天都会来检查他的状态，让他浸泡浓度很高的安抚信息素，记录他的生理数据。大概是某种心理评估的流程。陈以诗配合地表现出“正常”——平静，顺从，不出格。低等级雄虫的正常状态应该是这样。

　　他做到了。

　　人类世界有很多演员，最高明的能用最少的表情传递最复杂的信号。现在，他只需要把他在人类社会学到的基本技能平移到这个社会，轻松就能骗过所有虫，甚至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保持生理指标的稳定。

　　而他的身体本来就很稳定，没有信息素波动，没表现出应激反应，像一潭死水。

　　所以，他被再次带了出去。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太一样。建筑更小，灯光昏暗，看起来有些老旧。陈以诗在被带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完成了判断：等级下降了。设备看起来不那么高端，功能也更容易猜测——低等级光脑，播放器，简单的营养液合成器。

　　空气里的信息素也不太一样。那种压迫性的、让他本能想要服从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淡、更浑浊的气味，虽然他还是感知不到任何具体的信号，似乎只有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房间里的那只虫正站在角落里，他的体型比第一只小了不止一圈，发色是暗淡的灰褐色，没有光泽，眼睛有瞳孔，但却蒙着一种浑浊的黄，站姿有些佝偻，肩膀微微内扣——那应该是长期从事某种重复性劳动所留下的体态问题。

　　管理员释放了一个简短的信号，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那只虫开始朝他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腿脚似乎也有些问题。看起来有些犹豫，又像是在克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

　　陈以诗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位置坐下，等待着他的行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时，那只虫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只是碰了一下陈以诗的头发。

　　手指蹭过发丝的表面，然后迅速缩回去，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陈以诗了然，这是饥饿。

　　不是进食层面的饥饿，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接近释放阈值的需求。

　　这只低等级的雌虫大概等了很久很久才轮到这一次“分配”，而现在，分配给他的东西就站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他又伸出了手。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从陈以诗的头发滑到脸侧，轻轻摸了摸。那个动作很轻，轻到近乎虔诚。

　　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想亲他。

　　陈以诗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同于上次躯体的本能程序，这是他自己的、来自人类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肌肉绷紧，重心后移，他抬起手，迅速掐住对方的脖颈，然后侧头躲开了。

　　那只虫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他大概从来没有被雄虫拒绝过。或者说，他和分配给他的雄虫，根本不知道“拒绝”是一个存在的选项。

　　那丝困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陈以诗注意到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兴奋。

　　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发生变化。那层原本几乎感知不到的背景噪音正在迅速加浓，变成一种浓烈、刺鼻的东西。陈以诗的接收器能够勉强解析出其中的一部分：兴奋，渴望，以及某种正在失控的、螺旋上升的化学反应。

　　他刚才的躲闪——

　　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躲避的动作让他的身体释放了某种信号。微弱到他自己都感知不到，但对这只饥饿的雌虫来说，大概就像一滴血落进了鲨鱼池。

　　那只虫没有再试图亲他。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陈以诗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一脸沉迷地闭上了眼睛。

　　陈以诗感觉到空气里的信息素浓度在几秒钟之内飙升到了他所能感知的极限。那不再是他需要费力辨认的模糊信号，而是一种几乎具有物理重量的气味，浓烈到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让他发自内心想吐。

　　那只虫的身体在颤抖。频率越来越快。

　　他在高潮。

　　没有其他任何接触，就因为握着他的手，就因为刚才那一丁点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的应激反应。

　　整个过程持续了只有几分钟。

　　然后那只虫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饥渴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温顺的、近乎感激的神情。

　　他满足了。

　　陈以诗忍不住嗤笑，看来自己运气不错，第二次杰克遇到了一位底层秒涉男。

　　管理员走了进来，释放了一个简短的信号，大概是以为教培成功，他温柔地把陈以诗抱起来带了出去。

　　-----

　　回到养护所的路上，陈以诗开始整理他所收集到的信息。

　　第一只虫：高等级，会说话，有复杂的信息素，期待某种他给不了的互动。他什么都回应不了，然后被退货了。

　　第二只虫：低等级，不会说话，一丁点信息素就足够让他满足。他没有复杂的期待，他只是饥饿。

　　等级。

　　这个社会有等级。明确的、写在每一只虫的身体上的等级。高等级的能说话，低等级的不能。高等级的有复杂的情绪和需求，低等级的只需要生理层面的满足。高等级的可以挑剔、可以退货，低等级的欣然接受分配到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只有问题的、别人挑剩下的雄虫。

　　而他自己呢？

　　他也是最底层。区别于那些被带走的华丽个体，他颜色暗淡，翅膀残缺，触角迟钝，信息素几乎为零。所以他应该是一只最低等级的雄虫，被养在栅栏里的库存。

　　被温柔对待，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因为他稀缺。

　　雄虫是资源。资源需要好好保管。就像人类世界里的石油、黄金、稀土。没有人爱石油，但所有人都需要石油。

　　他想起养护所里那些满足地依偎着一起长大的雄虫们。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资源，不知道那些温柔的照顾和陪伴只是养殖场的标准流程。

　　他们被设计成会对这种生活感到幸福，就像人类被设计成会对糖和脂肪感到愉悦——因为这些东西有利于生存，有利于繁殖，有利于整个系统的高效运转。

　　他们有声带，且一直都在使用着，但没有虫教过它们语言。他们本可以说话，可以交流，可以看懂信息素编码而成的更高等级的文字，但这个系统决定它们不需要。

　　他又想起刚才那只低等级的雌虫。他大概一辈子都在从事某种重复性的劳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了很久才终于轮到一次□□资源的分配。然后，他终于分到了一只信息素等级极低的残次品。

　　他不知道自己被打发了。

　　他只是感激地握着那只手，因为那一丁点信息素而颤抖着达到高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教培，可以期待更多。

　　控制。

　　这个社会的控制比人类世界更加彻底。人类社会至少还需要用语言来洗脑，需要用教育来驯化，需要用媒体和舆论来制造共识。但这里不需要。信息素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服从甚至不是一种选择，它只是一种化学反应。反抗的念头根本不会产生，因为产生念头的那些神经回路从一开始就被锁住了。

　　而语言和文字，是这一切的密钥。

　　高等级会，低等级不会，这不是偶然的。语言意味着抽象思维，意味着信息的复杂传递，意味着讨论、质疑、组织。低等级被剥夺了语言，就等于被剥夺了形成反抗意识的工具。

　　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剥夺了什么。

　　陈以诗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死亡是退出，但死亡只是把他扔进了另一个令人讨厌的系统。

　　原来这里不是乌托邦。

　　这里和人类世界本质上一模一样。有文化传承，但不是所有虫都被允许使用。有等级，但不是所有虫都被告知规则。而所有虫共有的，只有性、分配、筛选、淘汰。

　　他在养护所里度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曾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出栏。

　　现在他成年，或者说成熟了，他的使用价值可以被兑现了，于是他被打包、运输、送到客户面前，等待被使用。

　　好在他被退货了。

　　因为不够漂亮，因为不会说话，因为没有足够的信息素回应。

　　看起来和人类世界最底层的那种筛选没什么区别。

　　陈以诗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他厌恶这套系统。

　　这套和人类社会本质相同、只是表现得更加直白的系统。他厌恶那些看不见的信息素锁链，厌恶那些被设计出来的“满足”和“幸福”，厌恶每一只虫都在不自知地扮演着自己被分配的角色——包括他自己。

　　但退出是消极的。他在人类世界已经消极了很久，那种消极对他的内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安抚作用，还把他带到了这里。

　　所以这一次，他想搞点事。

　　他还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但在此之前，他得离开养护所。
　　不要再被当成种畜被带出去，他要光明正大的自己走出去。
　　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去收集足够的信息，建立足够完整的模型。

　　然后——

　　然后他会决定要怎么处理这个世界。

　　磁悬浮车在养护所门口停了下来。管理员再次把他抱起来，妥帖地安置回了修养室。

　　陈以诗低垂着脑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摆，姿态顺从。

　　但他的眼睛在记录一切。闸口的位置，信息素识别系统的响应延迟，磁悬浮车开关门的等待时间。

　　下一次被带出去的时候，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