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板前的窘迫，递来的台阶 阮念禾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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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通城中学的课业节奏远比阮念禾想象中更紧绷。
尖子一班的课堂从没有半分松懈，老师们讲课速度快、内容深，还总爱穿插超纲的拓展题型，仿佛默认教室里的每个学生，都有着无需铺垫的扎实基础和一点就通的聪慧头脑。可这份默认，对阮念禾来说，是压在肩头的又一座大山。
她本就是踩线进校，初中的知识底子本就比不上班里的同学，初三那年拼尽全力才勉强够到通城中学的分数线，哪里跟得上尖子班的快节奏。每一堂课都像在听天书，老师讲的知识点她半知半解，黑板上的公式例题看得头晕眼花，只能埋着头拼命记笔记，把不懂的地方密密麻麻圈出来，课后也不敢问同学，只能躲在座位上反复翻看，却依旧一头雾水。
而班级里的孤立，也从第一天的流言，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排挤。
她依旧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透明人，没人愿意和她说话，没人愿意和她结伴，连同桌都主动找老师换了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像被全世界遗忘在角落。丁浩宇和吴泽更是把针对她当成了日常，故意把垃圾丢在她的桌脚，课间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地嘲笑她的成绩，甚至会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伸脚绊她，看着她踉跄的样子哄堂大笑。
阮念禾全都忍了下来。
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窘迫都藏在心里。原生家庭教给她的从来不是反抗，而是逆来顺受，她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要能安安静静待在这个班里，能继续读书，能远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这点委屈，她能扛。
她唯一的小小心思，就是悄悄关注着周叙白。
少年坐在教室前排，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上课的时候坐姿端正，听课眼神专注，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润，思路清晰，不管老师抛出多难的题，他都能从容解答，总能引来老师的赞许和同学的敬佩。下课的时候，身边总围着不少同学请教问题，他也从不不耐烦，总是耐心讲解，温和又疏离，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投来鄙夷的目光。
阮念禾总是借着抬头记笔记的间隙，偷偷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却会莫名快上几分。他是云端的明月，她是泥沼的尘埃，她从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是觉得，能在这样压抑的日子里，看到这样一束干净耀眼的光，就已经是一种慰藉。
她以为，只要一直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引人注目，就能安安稳稳熬过这段日子。可她忘了，在尖子班，成绩差就是原罪，低调隐忍，反而成了别人眼里的懦弱可欺。
周二的数学课，是陈静姝的课。
上课铃刚响，陈静姝就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教室，和往常一样，神情严肃，眼神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这节课她不讲新课，而是要讲解课后拓展题，还特意挑了一道难度极高、远超当前教学进度的代数综合题，抄在了黑板上。
复杂的公式和题干占满了整块黑板，数字和符号缠绕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班里的同学都皱起了眉，即便都是尖子生，面对这道超纲题，也一时没了思路，纷纷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阮念禾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这些知识点她连听都没听过，别说解题，连题干都读不懂，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假装演算，心里却不停打鼓，只盼着老师不要注意到自己。
陈静姝抱着胳膊站在讲台旁，目光缓缓扫视全班，开口问道：“这道题，有没有同学能上来解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举手。这道题确实太难，连班里成绩靠前的学生都皱着眉摇头，生怕被老师点到。
陈静姝的脸色微微沉了沉，显然对这份沉默不太满意。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排低着头、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阮念禾身上。
“阮念禾，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清冷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阮念禾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草稿纸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讲台，撞进陈静姝略带审视的目光里，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师会点到她的名字，全班这么多学霸都解不出来的题，她一个连基础都跟不上的踩线生，怎么可能会解？
“老师，我……我不会。”阮念禾的声音抖得厉害，细若蚊呐，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不会？”陈静姝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上课的时候我讲过同类题型的解题思路，就算难度大一点，也该试着思考一下。上来，哪怕写几步思路也好。”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阮念禾没有任何退路。
她只能缓缓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笑话的鄙夷，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从最后一排到讲台，短短几米的距离，她却走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站在黑板前，她抬头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脑子一片混乱，手心的冷汗把粉笔浸湿，攥在手里滑溜溜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哄笑。
“我就知道她不会，还上来丢人现眼。”
“连这么简单的思路都没有，果然是走后门进来的，一点基础都没有。”
“赶紧下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我们的时间。”
丁浩宇的声音格外刺耳，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戏谑地看着她，故意提高声音说道：“喂，不会就别站着了，占着黑板，耽误学霸解题。”
吴泽也跟着起哄，嗤笑道：“就是，别硬撑了，赶紧下来，省得大家都跟着尴尬。”
嘲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着无尽的窘迫，将阮念禾牢牢困住。她的头垂得更低，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粉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微微颤抖，黑板上依旧一片空白，只有她孤零零的身影，在众人的嘲笑里，显得格外狼狈。
长这么大，她受过的委屈不少，父母的漠视，弟弟的欺负，邻里的闲话，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窘迫，这样无地自容。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一个赤裸裸的小丑，被人肆意嘲笑，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她多想放下粉笔，转身跑下台，躲回自己的角落里，再也不出来。可她不敢，她怕老师批评，怕更难堪的指责，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的恶意。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突然在教室里响起，打破了这片喧闹的嘲笑。
“老师，我有更简便的解法，可以上来试试。”
阮念禾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头看去。
周叙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炫耀，眼神温和，看向讲台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嘲笑，只有淡然。
教室里的哄笑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阮念禾身上，转移到了周叙白身上。陈静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好，周叙白，你上来。”
周叙白迈步走上讲台，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没有直接走到黑板中央，也没有抢过阮念禾手里的粉笔，而是轻轻站在了她的身侧，和她一起站在黑板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开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也刚好给了她一个不那么刺眼的缓冲地带。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上来解题，不想和她挤在一起。
只有阮念禾能感觉到，身边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淡淡的，很好闻，像盛夏里的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她身边的窘迫和慌乱。
她攥着粉笔，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极低极低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她和他两个人能听见。
“别慌，先看题干，把已知条件标出来，第一步先移项。”
是周叙白的声音，温和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有丝毫鄙夷。
阮念禾猛地一愣，微微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正看着黑板，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认真思考解题思路，可那低声的提示，确确实实是说给她听的。
他没有直接替她写，而是在教她，给她递台阶，让她能自己完成，不至于太过难堪。
阮念禾的心里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酸酸的，暖暖的，眼眶里的眼泪，差点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直接掉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从来没有人，在她被所有人嘲笑、最窘迫难堪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给她留体面，给她递台阶。
父母不会，家里的亲人不会，以前的同学更不会。所有人都只会看她的笑话，都只会嫌弃她，指责她，只有他，这个只见过一面、几乎没有交集的少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手。
她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按照他的提示，颤抖着手，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步移项的步骤。
字迹歪歪扭扭，和少年干净工整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可她终于写下了第一个字。
“然后，把右边的式子因式分解，对应左边的系数，一步步来。”周叙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黑板上，手握着另一支粉笔，却没有动笔，只是耐心地引导着她。
阮念禾静下心来，虽然依旧不太懂，可跟着他的提示，一步步往下写，竟然真的慢慢理清了思路。
台下的同学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周叙白为什么站在旁边不动，只以为他是在等阮念禾写完，没人想到，他是在悄悄提示这个班里最不起眼的异类。
丁浩宇和吴泽皱着眉，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叙白的身影，终究没敢开口。周叙白是班里的状元，是老师眼里的宠儿，他们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在课堂上顶撞他。
阮念禾的手渐渐不抖了，按照周叙白的提示，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每写一步，耳边就会传来一句轻柔的提示，不多不少，刚好点到为止，既帮她解了题，又让她不至于完全依赖。
很快，整道题的解题步骤，完整地写在了黑板上。
最后一步写完，阮念禾松了口气，手里的粉笔终于稳了下来，她缓缓放下粉笔，转身想下台，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周叙白这时才拿起粉笔，在她写的步骤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最简便的验算方法，字迹干净利落，然后转身看向陈静姝，声音温和：“老师，解完了，这是验算步骤。”
陈静姝看着黑板上完整的解题过程，脸色终于缓和，点了点头，看向阮念禾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不满：“不错，虽然思路慢了点，但步骤都对，以后上课多认真听，多思考，不要总低着头。”
阮念禾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下去吧。”
陈静姝话音落下，阮念禾赶紧转身，快步走下讲台，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脏依旧跳得飞快，眼眶还是红的，可心里却不再是之前的窘迫和委屈，而是多了一股暖暖的、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坐在座位上，埋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回放着少年温和的声音，回放着他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模样。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她被所有人嘲笑、最狼狈难堪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
没有张扬的宣言，没有刻意的维护，只是以解题为由，悄悄站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步步引导她，给她留足体面，替她挡下所有的恶意和嘲笑。
他的温柔，不像烈日那样耀眼，却像一缕细碎的阳光，悄悄照进了她灰暗压抑了十几年的世界里，驱散了一点点阴霾，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暖的人。
她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台前的少年。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姿端正，认真听着陈静姝讲解题目，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温和干净。
阮念禾的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依旧隔着天堑般的距离，他是云端的光，她是泥沼的尘，可这束光，终究是照进了她的世界里。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解围，也足以让她记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教室里的喧嚣，似乎再也影响不到她了。
阮念禾轻轻攥紧了手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的凉意，可心里，却暖暖的。
她悄悄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周叙白。
这个在盛夏里，给了她第一份温柔的少年，从此成了她灰暗青春里，不敢言说的念想，和唯一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板前的窘迫，递来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