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踩线的盛夏，尖子班的异类 阮念禾踩线 ...
-
2015年的盛夏，通城的蝉鸣像是被烈日烤得发了疯，从清晨到日暮，没完没了地裹着热浪，缠在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窗棂上。空气里飘着柏油被晒化的黏腻味道，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得人心里发慌，更吹不散阮念禾指尖攥出的冷汗。
这天是中考放榜的日子，下午三点整，查分系统准时开放。阮念禾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卧室里，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挡不住客厅里传来的嘈杂——弟弟阮念轩抱着平板打游戏，嘶吼着喊队友的声音震得墙壁发颤，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和不耐烦的念叨混在一起，字字句句都扎在她心上。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考得上最好，考不上趁早去打工，给你弟弟攒点零花钱，以后还得给他买房子娶媳妇呢。”
“别整天闷在屋里，考个试跟要了命似的，真要是没考上，也别在家哭丧，丢不起那个人。”
这些话，阮念禾从初三下学期就听了无数遍，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不是不想反驳，只是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偏见，从她记事起就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她是家里多余的那个，是弟弟的陪衬，是父母眼里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只有拼命读书，考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家，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查分页面的加载圈转了一圈又一圈，阮念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终于按下了查询键。
下一秒，分数跳了出来。
语文112，数学98，英语105，理综136，文综150，总分601。
而通城中学——全市唯一的重点高中，统招分数线，恰好也是601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踩着最边缘的分数线，堪堪过线。
阮念禾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反复刷新三次，页面上的分数依旧纹丝不动，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可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悦，刚冒出头就被浇灭了。
她考上了，考上了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进的通城中学，可这份喜悦，连分享的人都没有。
她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妈妈正把切好的西瓜往弟弟碗里堆，块块都是最甜的中心位置，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看都没看她一眼。
“查完了？考多少？”爸爸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敷衍。
“601，刚过通城中学的线。”阮念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瞬间就散了。
妈妈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抬眼瞥她，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踩线进去有什么用？通城中学都是尖子生，你进去就是倒数第一，拖人后腿，还得被人笑话。我看你不如别去了，隔壁王阿姨的服装厂招女工，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刚好给你弟攒钱买新手机。”
“就是姐，你别上学了，给我买最新款的游戏机！”弟弟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起哄，眼里满是理所当然。
阮念禾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回了卧室，把门重新锁上。她知道，争辩没用，哭闹更没用，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通城中学是她的救命稻草，哪怕进去之后举步维艰，她也必须抓住，这是她逃离原生家庭的唯一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会放弃。
八月底，开学报到。
通城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人人脸上都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意，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新款的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谈论着初中的辉煌，憧憬着高中的生活。只有阮念禾，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球的旧校服，背着用了三年的帆布书包，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分班表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三张大红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一班到十二班，围满了查看的学生。阮念禾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从最后一个班开始找自己的名字，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踩线进校，大概率会被分到普通班，甚至是末尾的班级。
她耐着性子，从十二班找到一班，来来回回找了三遍，眼睛都看酸了，却始终没看到“阮念禾”三个字。
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手心的冷汗把书包带浸得发潮。难道是系统出错了？还是她真的没考上，之前的查分只是错觉？恐慌一点点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身边传来一阵惊叹声。
“哇，一班也太厉害了吧！全市中考前十有七个都在一班，还有中考状元周叙白，也在一班！”
“那可是尖子一班，学校专门培养清北学生的班级，能进去的都是真正的学霸，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阮念禾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挪到了最前面的那张分班表前，最顶端赫然写着“高一（1）班”。她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名字，一串又一串远超录取线的高分，直到视线落到名单的最后一行，她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阮念禾，601分。
她，一个踩线进校的学生，竟然被分到了全校最好的尖子一班？
这个认知让她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她不知道是分班系统出了故障，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可这个结果，对她来说不是幸运，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身边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名单最后一行的分数和名字，议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钻进她的耳朵里。
“601分？刚过线吧？怎么能进尖子一班？这也太离谱了。”
“肯定是走后门了，家里托关系塞进来的，不然凭这个分数，连普通班都得是末尾。”
“尖子班的平均分都快650了，她进来就是拖后腿的，以后班级排名肯定得被她拉下来。”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耳朵生疼，脸颊发烫。阮念禾不敢再停留，低着头，拼命挤出人群，帆布书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想赶紧逃离这些异样的目光和刺耳的流言。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就成了尖子一班里，最突兀、最不起眼的异类。
开学第一天，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顶层，采光最好，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崭新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片光斑。教室里的学生大多是初中同班的尖子生，或是早就相识的校友，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眼神里满是骄傲与朝气，每个人都带着天之骄子的底气。
阮念禾抱着书包，最后一个走进教室。
瞬间，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嫌弃和不屑。窃窃私语重新响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就是她，阮念禾，那个走后门进一班的。”
“分数那么低，还好意思来一班，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以后咱们班的平均分，怕是要被她拉低不少了。”
阮念禾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藏进衣领里，脚步匆匆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这是整个教室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位置，离讲台最远，离人群也最远，刚好能把她藏起来。她把书包塞进桌洞，刚坐下，前排的两个男生就故意把椅子往后狠狠一撞，“哐当”一声，重重撞在她的课桌上。
桌洞里的书本瞬间散落一地，摊在冰凉的地板上。
阮念禾抬头，看清了那两个男生的模样，左边个子稍高的叫丁浩宇，右边微胖的叫吴泽，都是初中就在市里小有名气的尖子生，中考分数都在680分以上，是班里的佼佼者。
丁浩宇回头，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反而挑着眉，一脸戏谑地看着她：“哎呀，不好意思啊，没注意后面有人。”
吴泽跟着附和，嗤笑一声：“就是，谁让你坐这儿挡路，赶紧把书捡起来，别碍眼。”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哄笑，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逃。阮念禾咬着下唇，没说话，也没反驳，只是默默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地上的书。指尖碰到冰凉的地板，凉意顺着指尖窜到心底，让她本就自卑的心，更沉了几分。
她早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吭声，原生家庭带给她的敏感和怯懦，让她从来不敢与人争执，哪怕被欺负，也只会默默忍受。她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资本，成绩不如人，家境不如人，在这群天之骄子面前，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她捡完最后一本书，刚要起身的时候，班主任拿着花名册和教案走了进来。
班主任姓陈，名静姝，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简洁的衬衫，神情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严肃，是学校里经验丰富的数学老师，也是尖子一班的带班老师。她走上讲台，把东西放在讲桌上，目光扫过全班，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了。
陈静姝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排的阮念禾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显然也知道她的分数情况，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花名册，开口说道：“各位同学，欢迎大家来到通城中学高一（1）班，能坐进这个教室的，都是全市初中毕业生里的顶尖人才，未来三年，希望大家能互帮互助，踏实学习，不负自己的努力，也不负学校的期望。接下来，我点一下名，大家互相认识一下，点到名字的同学喊一声到。”
点名从名单最顶端开始，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学生自信满满地站起来应声，直到陈静姝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清晰有力：“周叙白。”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紧接着是压抑的惊叹。
靠窗的第二排，一个男生缓缓站起身。
阮念禾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手腕，乌黑的头发被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整个人站在那里，像被盛夏的阳光包裹着，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到。”
“周叙白同学是今年全市中考状元，总分728分，是我们班的骄傲，大家以后要多向他学习。”陈静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教室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叙白身上，满是敬佩和羡慕。
阮念禾坐在角落里，指尖蜷缩着，跟着轻轻拍了拍手，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原来他就是周叙白，那个中考状元，那个和她隔着一百二十七分巨大差距，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年。
点名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念过，直到花名册快要念完，陈静姝才念到最后一个名字：“阮念禾。”
阮念禾猛地站起身，心跳得飞快，声音细若蚊呐，小得几乎听不见：“到。”
教室里立刻传来几声嗤笑，丁浩宇和吴泽更是偷偷转了转头，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陈静姝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坐下，接着开始讲班级班规、开学后的安排和注意事项。
后面的内容，阮念禾几乎没听进去。她的心思全在前面那个耀眼的背影上，还有自己心底翻涌的自卑和不安里。她知道，自己在这个班里，就是一个笑话，一个靠走后门进来的异类，霸凌的苗头已经出现，未来的三年，注定不会好过。
下课铃声响起，陈静姝把花名册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教室。同学们立刻围了上去，挤在花名册前，互相看着彼此的分数，热热闹闹地交谈着，只有阮念禾，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去，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公告栏前。
花名册是按中考分数从高到低排列的，最顶端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周叙白，728分，字迹工整，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越过六十多个名字，越过一串又一串高分，终于在整张纸的最底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阮念禾，601分。
一个在最顶端，万众瞩目，是所有人的榜样；一个在最末尾，默默无闻，是所有人的笑柄。
两个名字，同一张花名册，隔着天堑般的分数差，隔着云泥之别的人生。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花名册的纸页，发出轻轻的声响。阮念禾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周叙白”这三个字，纸张的粗糙触感传来，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瞬间红了脸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沉稳又温和。
阮念禾猛地收回手，慌乱地转过身，刚好撞进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里。
是周叙白。
他刚从饮水机接完水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水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也没有不屑，只有一丝淡淡的疑惑，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着花名册发呆。
四目相对的瞬间，阮念禾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抓住了偷东西的现行，慌乱又窘迫。她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一眼，低着头，快步绕过他，逃回了最后排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后背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周叙白停下了脚步，目光似乎落在了花名册最底端的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教室渐渐恢复了热闹，可阮念禾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盛夏，她踩着分数线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尖子班，成了人人鄙夷的异类，原生家庭的自卑、班级里的流言、隐约的霸凌，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
而她不知道，在这个蝉鸣不止的盛夏，那个名叫周叙白的耀眼少年，会成为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她更不知道，这张薄薄的花名册，这一次仓促又窘迫的初遇，会成为他们宿命纠缠的开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生，就在这一刻，悄然有了交集的可能，而属于他们的，藏在盛夏里的双向暗恋，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埋下了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踩线的盛夏，尖子班的异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