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南山鹿》江哩呀

16、胡大壮 不去登台唱

　　薄薄的刀刃突地插入胡九江的肩臂，没入皮肉的一瞬，恰好与他的话音一同落下。

　　陈少闲握着刀柄，闻言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你是胡九江？”

　　胡九江淡淡瞥了一眼冒着血线的右肩，仿若没有痛觉一般，他勾唇冷笑一声，笑得肆无忌惮：“怎么，认得哥哥？”

　　“你没死？”

　　陈少闲眼底的欣喜，还未染上眉梢，胡九江面上骤冷，手中短剑猛地往下压去。

　　那是谢铮专门为她打造的短剑，陈少闲心里再清楚不过，只要刀刃往下压进半分，斩颈即断。

　　陈少闲瞳孔急缩，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掌便往他胸骨拍去。胡九江的力道太过霸道，这一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若是打中，他不死也残。

　　胡九江也属争气，仓促间猛地侧身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只是肩头扎入的刀刃被顺势带扯拔出，顿时鲜血奔涌而出。

　　肩臂的血窟窿汩汩往外涌着鲜血，胡九江后知后觉，右肩传来一阵麻痒，手中动作骤然滞涩，竟迟缓了那么多。

　　那张恣意狂妄的脸，终于掠过一丝惊鄂，他瞪着她，咬牙道：“刀上有毒！”

　　陈少闲捂着脖子站起来，退开数步，同他拉开一段距离，谨防这人再下杀手。

　　胡九江比她想象中狠多了。

　　陈少闲看着地面上流出的血，只道：“这会，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刀上的药是加大剂量的，正常人受了这么一刀，恐怕早该倒地不起，胡九江却还有力气站在那儿。他静静凝视着她，被刀刃捅伤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麻，并且飞速蔓延。他心知，不消片刻，药性将传遍全身，让他动也不能动。

　　门外的两名侍从听到屋里的动静后，立马推开了门，一见屋里的情景，当即拔出腰刀，对着陈少闲就要砍去。

　　薄薄的刀刃还在她掌中，刀口的血珠往下滴落，陈少闲抬手间刀刃飞掷，对面一人立刻倒地不起。

　　她并不想杀人，可她也并不了解眼前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太狠了，他不是将士，亦无半分仁慈之心，仿若山林间一头野性难驯的恶狼，不问缘由，不讲情理，抬手便想取她性命。

　　为了自保。

　　她袖中薄刃不止一柄，手腕疾如闪电，第二柄利刃眼看就要脱手掷出，胡九江终于开口：“慢着。”

　　差点死掉的那侍从，名唤胡舟，他眼中杀意未减，却又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惧。听到这话，他立刻收势顿住，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胡九江。

　　胡九江抿紧了唇，死死盯着她。

　　片刻后，便听他咬切齿地吐出一句：“出去。”

　　胡舟将地上躺着的人抱起，退出门外，关上门之际，朝着陈少闲看了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直接撕碎一般。

　　果然恶狼调教出来的手下，也是藏着一样的野性，满眼都是噬人的恨意。

　　陈少闲随手挪了把椅子坐他对面，翘着腿，似乎怕他事后记恨报复一般，刻意装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冲他咧嘴一笑：“坐下说。”

　　胡九江绷紧了身体，没有动。

　　见她脖颈只是浅浅划伤，冒了点血珠便凝住就不再流淌，他顿觉不公平，可他手中握着她的那柄短剑，眼看便要握不住了。

　　“谁派你来的？”胡九江开口，干脆利落，“我给你十倍的价，杀了他。”

　　陈少闲闻言，却笑出声，她一脚踩上椅子：“你究竟结下多少仇怨，才会先入为主，认定我想杀你？从你将我从马上扯下，可容我多说一句废话？”

　　“在府门口绕了多久，自己心里没数？”胡九江盯着她：“见我出门便一路跟随，你当着小爷我眼瞎？”

　　“你这孩子，咋能咒自己眼瞎呢。”陈少闲接话，一脸正经地打趣：“一双眼，长得亮得很，可别乱咒自己。”

　　见她竟有闲心打趣，胡九江想了想，伸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然而就这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全力，他双腿发麻发僵，不知这人到底用了什么毒药，发作竟如此迅猛，不过片刻功夫，全身便僵硬起来。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嘴上却不愿吃亏：“你有几岁，喊我孩子？只怕你可以给当我儿子。”

　　陈少闲咧嘴一笑：“只怕你生不出来。”

　　眼见与他斗嘴也是无趣地紧，陈少闲也懒得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想跟你混，在你手下讨口饭吃。”

　　听到这话，胡九江本想挑眉讽刺一番，奈何毒药已经侵到脸上，整张脸皮肉僵硬发木，半点表情也做不出来，他只得一脸木然：“有你这样来讨饭的吗？”

　　“是你刚一见面，便想杀我。”

　　“你方才很是震惊我还活着！”

　　“我那岂是震惊？我那分明是惊喜，满心惊喜。”陈少闲气得猛地站起身，径直凑上前把脸怼他跟前：“你这人是分辨不出好赖啊？”

　　她凑得有些近，胡九江不由得浑身紧绷。纵然再张牙舞爪的恶狼，一旦被擒，受制于人的时候，也是凶不起来。

　　他一身的炸毛，在手脚都动弹不得时，终于收了起来，他妥协道：“解药。”

　　“没有。”

　　陈少闲回得坦诚，胡九江刚捋顺的毛立马又炸了起来：“你还说不想杀我，只下毒不给解药？”

　　“麻药哪来的解药？”

　　胡九江一愣：“只是麻药？”

　　“药量有点大，平日里专门用来射杀山里凶兽的。”陈少闲看着他，“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药劲，伤不了你。”

　　胡九江无声地看着她。

　　陈少闲终于得空，也细细打量起他。胡九江约莫二十岁上下，瞧着一身干净利落，剑眉朗目，一张冷麦色面庞棱角分明。因着麻药缘故，他此刻神情寡淡，可骨子里那股野性桀骜，依旧压不住。

　　他没有东都贵公子的半分温雅端方，反倒如一头蛰伏山林深处的恶狼。好似天生野性难驯，应当立于山野之间。

　　胡九江看了她片刻，才道：“你叫什么？”

　　“壮哥。”

　　“占我便宜？”

　　“哪能啊！”陈少闲张口就来，一本正经胡扯，“我出生时足足八斤重，活脱脱一个大胖小子，我娘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就图个接地气，好养活。”

　　“瞧你这穷酸孱弱的窝囊相，怕是没吃过顿饱饭吧，跟壮可一点也不沾边。”

　　陈少闲发现这小子正常起来，也像个人样，就是嘴巴太毒，说话一点也不中听。

　　“没办法，我娘去得早，打小就饿着肚子长大。”

　　胡九江也是自幼丧母，一听她这话，金刚石的心也难免有了微微动容，他想了许久，才挤出一句：“真可怜。”

　　陈少闲意识到，这人有点吃软不吃硬。

　　于是一转念，当即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娘走得早，我爹又续了弦，压根不管我的死活。我能长这么大已是不容易。人人都说东都繁华眯人眼，我便想来这儿闯一闯，博个前程，活出个人样来，也好让我那狠心的爹，日后后悔。”

　　“所以寻到护国公府？

　　“哪儿是护国公府？”陈少闲眨着一双杏仁大眼，故作无辜，茫然道，“我不晓得啊，就看这片宅院可气派，我围着附近绕了大半日，心里盘算能不能寻个门路进去，混口安稳饭吃。正巧见公子出来，我瞧着公子容貌俊朗，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这才壮着胆子一路跟来。哪里想到公子性子这般冷冽，刚一照面，不问缘由，便要取我性命。”

　　她又放低姿态，软声央求：“公子你就让我跟你混吧。我这人很好养活，随便给口残汤剩饭，就能凑合过活。”

　　陈少闲这一番话落，再配上一脸刻意装出来的凄苦可怜模样。这般炉火纯青的演戏，不去登台唱戏实在可惜，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你的本事可不小。”胡九江一针见血。

　　“这不是天生地养，人不能把自己憋死不是，学些粗浅本事，好歹能混口饭吃。”

　　“你方才那一掌，功底可不粗浅。”胡九江似乎真被她这番楚楚说辞打动，他道：“想跟着我也行，从最底层做起，愿不愿意？”

　　陈少闲眨了眨眼：“何为最底层？”

　　“打扫院子洒扫杂役。”胡九江直言道。

　　陈少闲立马嫌弃：“公子，我这一身拳脚功夫，你让我做个寻常杂役，未免太过糟蹋人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想陪在公子身侧，做公子的贴心小护卫，刚刚那人不死也要休养一段时日，不如让我顶替他的位置？你只管放心，我定然做得比他周全百倍，把你照料得妥妥当当。像今日这般意外，绝无下次，公子意下如何？”

　　胡九江沉默不语，似在思考。

　　陈少闲瞥了一眼他肩臂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她假意关切道：“公子伤势要紧，不如让属下替您包扎止血？”

　　陈少闲只是随口说说，屁股压根就没挪开椅子。胡九江提防着她，自是不会让她近身，当即唤来门外候着的胡舟。正好有大夫在，便领了进来，为他处理肩臂伤口，简单止血包扎。

　　胡九江又趁机低声问了几句，确认自己中的是麻药，悬着的心，这也才稍稍落下。

　　房里设有床榻，胡舟本想将全身僵硬的胡九江抱到床上躺下歇息。岂料胡九江生得个高腿长，他险些搂不住，又不愿张嘴唤陈少闲搭把手，只得咬着牙，硬撑着自己挪。

　　待胡九江躺上床榻，胡舟侧脸看向陈少闲，一脸凶神恶煞，不明白自家公子怎么不杀了她，反倒要将其留在身边。

　　陈少闲坐回椅上，仍是一脚蹬着椅沿，吊儿郎当地看着他们。

　　随后，胡舟得了胡九江的示意，又仔细盘问了一遍陈少闲的身世，陈少闲又照着方才哄骗胡九江的说辞原样复述，其间又是夸大其词，给自己杜撰个凄惨的身世遭遇。胡舟追问细节，陈少闲偶尔言语间露出纰漏，却又被她机灵地圆了回去。

　　最后，胡舟问她：“ 姓氏是什么？”

　　陈少闲答：“以后跟随公子，便悉听尊便，公子给我赐个姓如何？”

　　胡舟厌恶地斜睨她一眼，只觉这人脸皮厚得离谱。

　　要知姓氏代表着门第身份，胡氏乃开国六公之一，顶级勋贵望族，护国公更是手握天下精兵，是大晋最得势的大都督。府中向来只给出生入死的心腹护卫赐姓。她一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竟敢痴心妄想地讨要赐姓，简直不知所谓，无耻至极。

　　胡舟更是瞧不起她。

　　陈少闲仿若没看见他眼中的鄙夷，冲着他，咧嘴一笑。

　　“那便叫胡大壮吧。”

　　胡九江为她取了名字，胡舟便将文书写好，让陈少闲摁手印画押入籍。

　　陈少闲接过文书，正要低头细看，骤然察觉，她本意是装作目不识丁。旋即立刻又将文书还给胡舟，一脸憨厚求知：“胡大哥，我不认识字，这纸上面写的是什么啊，我不过口饭吃，怎么还要按手印画押啊！”

　　胡舟保持着一脸鄙夷，冷声道：“这是卖身契，按下手印，以后你便是公子府中的人了。”

　　陈少闲颔首，继续装作懵懂天真：“那胡大哥，签了这个，往后我是不是一辈子就跟着公子一人了？”

　　胡舟不耐烦地道：“签不签？”

　　“要签的。”

　　反正本就是杜撰的假身份，陈少闲毫无顾忌，干脆利落按下手印画押。胡舟收好卖身契，随即告知她每月的工钱。一听每月竟有五两银子，陈少闲立马两眼放光，顺势摆出一副贪财慕利的模样。

　　“多谢公子大恩大德，收留小的。”

　　陈少闲说得情真意切，神情虔诚。胡九江只觉不耐，简短道：“滚吧！”

　　陈少闲立马欢天喜地道：“好嘞，公子有事尽管吩咐，我就在门外守着。”

　　说着，她便真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取回自己那柄短剑。

　　胡舟见她一出去，便迫不及待地道：“公子，你难道真信了她的话？

　　麻痹感正在缓慢退却，胡九江终于恢复些力气，他手指微动：“你当我傻？”

　　胡舟满脸不解：“既然不信，公子为何还要收留她？”

　　胡九江觉得自己脸似乎没之前那般僵硬，他薄唇轻扯，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坏笑：“东都的日子也太过无聊，多出这么个人，正好解闷，我倒也想看看，她究竟图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