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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落日遗踪(2)   四月初 ...

  •   四月初三,苏怀砚和灵汐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镇上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乍一看是个安宁祥和的南方小镇,但苏怀砚一进镇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暮春的傍晚,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时候,可青石镇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看见他们走来,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芒——是恐惧,是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公子,这些人好像认识你。”灵汐压低声音说。
      苏怀砚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老房子,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虽然他在两岁那年就离开了青石镇,但那片废墟的位置,他在苏家留下的残卷中看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镇子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就看见了那片废墟。
      苏家老宅坐落在镇东头的高地上,占地极广,据说当年苏家鼎盛时,光是仆人就养了上百口。如今这片废墟被一道低矮的石墙围着,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墙内的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像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獠牙,狰狞而沉默。
      苏怀砚站在石墙外,一动不动。
      灵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公子此刻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着,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十年前,就是在这里,他的父亲用生命把他从火海中扔了出来。
      三十年后,他回到这里,不是为了祭奠,而是为了寻找一件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妖物。
      “灵汐。”苏怀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你在外面等着。”
      “不行!”灵汐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公子,这地方不对劲,我感觉得到。而且那封信来历不明,万一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我一个人就够了。”
      “公子!”灵汐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带着我。”
      苏怀砚偏过头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跟紧我,不要离得太远。”
      灵汐用力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子,但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两人翻过石墙,走进了废墟。
      废墟比苏怀砚想象中更大,也更荒凉。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梁柱和瓦砾,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房屋的格局——这里是正厅,那里是厢房,再往后应该是后花园。三十年的风雨侵蚀,让这片废墟几乎与周围的荒野融为一体,只有那些依然矗立的石柱和地基,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苏怀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从一块残砖扫到另一片碎瓦,偶尔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烧得发黑的陶片,在手中摩挲片刻,又轻轻放下。
      灵汐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片废墟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没有老鼠,没有蛇虫,连蚂蚁都看不到一只。那些藤蔓和青苔虽然长得很茂盛,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只生长在废墟的边缘地带,越往废墟中心走,植被就越稀疏,到了最核心的位置,地面几乎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公子,这里的地气不对。”灵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这片土地的生机。”
      苏怀砚也蹲下来,将镇邪砚从袖中取出,放在地面上。砚台中的墨色微微翻涌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苏怀砚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地底下确实有东西,但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是死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一个……被封印的缺口。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缺口里渗透出来,污染了这片土地。”
      “会不会就是落日簪?”
      “不一定。落日簪是金乌翎羽所化,金乌属火,至阳至烈,如果真的在这片废墟里,方圆十里之内应该寸草不生才对。可你看看那些藤蔓和青苔——”苏怀砚指了指废墟边缘的植被,“它们虽然长得不旺,但确实活着。这说明地底下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至阳之物。”
      灵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废墟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灵汐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她听出来了——那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念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子,有人在里面。”灵汐压低声音说。
      苏怀砚也听见了,他收起镇邪砚,示意灵汐噤声,两人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声音从废墟最深处传来,那里原本应该是苏家老宅的后堂,如今只剩下一面残破的石墙和一个半塌的拱门。拱门后面是一块相对空旷的平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平地的正中央,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跪在地上的姿势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苏怀砚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隐约听清了几句:“……弟子有罪……不敢求恕……只愿那东西永远不见天日……纵万劫不复……亦无悔……”
      灵汐忍不住了,从苏怀砚身后探出头来,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皱纹纵横交错,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是浑浊的灰色,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两块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灵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那老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似乎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佝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他的脸朝着苏怀砚的方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忽然,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身上的气息……”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苏……你是苏家的人!”
      苏怀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人踉踉跄跄地朝苏怀砚走了两步,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要触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污浊会玷污了什么圣洁的东西。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不是跪拜,而是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家的后人……你终于来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十年了,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就是在等苏家的人来……我有罪,我有大罪啊……”
      灵汐皱起眉头,看向苏怀砚。苏怀砚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是当年苏家的人?”苏怀砚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我是苏家的管家,姓周,周德茂。那场大火的时候,我……我本应该在里面守着的,可我当时……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周德茂,这个名字我在苏家的旧账册上见过。苏家鼎盛时,总管内外事务的周管家,就是你。”
      周德茂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说你有罪,什么罪?”
      周德茂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几次嘴,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场大火……不是天灾……是人祸……”
      灵汐瞳孔骤缩。
      苏怀砚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极慢极沉的语调问:“说清楚。”
      周德茂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望着苏怀砚的方向,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巨石,声音反而平静了一些:
      “三十年前,苏家得到了一件东西,是从天境坠落的宝物,藏在地窖里。老爷说那东西太邪,不能留在世上,要想办法毁掉。可那东西毁不掉,怎么都毁不掉。后来老爷找到了一个法子,要用九幽之火炼化七天七夜,才能将其彻底化为虚无。”
      “九幽之火?”灵汐插了一句,“那不是至阴之火吗?和天火有什么关系?”
      周德茂摇了摇头:“九幽之火引动天地元气,与地底深处的先天火脉产生共鸣,引发了地火喷涌。那不是天火,那是地火,从地底下喷出来的火,比天火更烈更毒。老爷算到了一切,他算到了地火会喷涌,算到了火势会蔓延,他甚至算到了苏家老宅会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但他没有算到的是,火势会蔓延得那么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逃……”
      苏怀砚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用苏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来毁掉那件东西?”
      周德茂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灵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向苏怀砚,发现公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没有表情的面孔,比任何愤怒和悲痛都更让人心疼。
      “那件东西,”苏怀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是落日簪。”
      周德茂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老爷把落日簪封在地窖最深处,用九幽之火炼化,打算用七天时间将其化为虚无。可地火喷涌之后,整个地窖被岩浆封死了,落日簪被埋在了地底下,既没有被毁掉,也没有重见天日。它就那样被封在了地底,三十年了,一直在往外渗透着某种东西,污染着这片土地。”
      苏怀砚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灵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周德茂身上:“你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苏家的人来?”
      “是。”周德茂说,“老爷生前交代过我,如果有一天苏家的后人回来寻找那件东西,就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他。老爷说,那件东西迟早会被人找到,与其让别人拿走,不如让苏家的人亲手了结。”
      “他怎么知道苏家的后人一定会回来?”
      周德茂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双手呈上:“老爷留下的信中说,苏家后代中会有一个身负镇邪砚的人,在三十年后回到这里。那个人,就是命定之人。”
      苏怀砚接过那卷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和帛书、和匿名信,如出一辙。
      灵汐站在废墟中,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天边最后一缕光,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蔓延到全身。她不知道这股寒意是因为废墟中那股诡异的气息,还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的一个事实——苏衍在数百年前推演到的一切,苏明远在三十年前安排的一切,苏怀砚此刻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条早已被编织好的命运的绳索,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而这条绳索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苏怀砚将那卷纸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废墟深处那片被岩浆封死的地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眉宇间那一抹决绝的神色。
      “灵汐,找入口。”
      灵汐愣了一下:“公子,你确定?”
      “落日簪就在下面,苏家一百多口人的命,不能白死。”苏怀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灵汐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我要把它取出来,然后亲手毁掉。”
      “可是公子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地底下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灵汐。”苏怀砚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这废墟中沉睡的亡魂,“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要走下去。”
      灵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公子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道救一个将死之人是徒劳,他还是把她背了回去,用整整七天七夜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拔出短剑:“入口在哪儿?”
      周德茂颤巍巍地站起来,指向废墟西北角的一口枯井:“那口井下面,有一条暗道,直通地窖。当年老爷就是通过那条暗道进出地窖的。大火之后,暗道被震塌了一段,但三十年来,我陆陆续续挖通了一部分,现在应该可以走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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