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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日遗踪(1)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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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幽墟玄境传来的消息让灵汐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是在城隍庙后殿的槐树下找到苏怀砚的。彼时暮色四合,苏怀砚正盘膝坐在树下,膝上横着那方镇邪砚,砚中墨色翻涌如潮,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在其中挣扎扭曲。灵汐站在三步外便不敢再近前——那砚台散发出的寒意,比腊月里的北风还要彻骨。
“公子,幽墟那边回话了。”灵汐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砚中那缕不安分的魂灵。
苏怀砚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一抹墨色流转不定,随即隐去。他看了一眼灵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灵汐跟了他这些年,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倦意。这半个月来,公子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自从那卷帛书上显出“落日簪”三个字,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日夜参详那几行残破的文字。
“说。”
灵汐深吸一口气:“落日簪是天境妖物,乃是上古金乌陨落时留下的一根翎羽所化。金乌身死道消,最后一缕神念附在翎羽上,坠入人间,辗转成了这支簪子。这东西蕴藏着金乌残留的元力,若是落在妖物手中,足以让一只寻常小妖在短短数年内修炼成堪比天仙的大妖。”
苏怀砚的手指在镇邪砚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玉石之声。他没有说话,但灵汐知道他在等下文。
“可这东西后来被天境的一位仙君收了去,镇在幽墟玄境的‘落日谷’中。那地方是金乌陨落之地,千万年下来,怨气深重,据说连天仙进去了都未必出得来。”灵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更麻烦的是,落日谷被一股叫‘归尘’的怨力笼罩着。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怨气,它是……是上古大战时陨落的无数妖仙的执念凝聚而成,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神魂。寻常人靠近,轻则迷失心智,重则魂飞魄散。”
苏怀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淡:“幽墟玄境在哪儿?”
“在西南万壑群山之中,具体的位置,传话的人没说。只说那地方被大法力封禁了,没有指引,就算翻遍万壑群山也找不到入口。”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所以这是个死局。要落日簪,就得进落日谷。要进落日谷,就得先破了归尘的怨力。要破归尘的怨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邪砚上,那砚中的魂灵恰好在这时剧烈挣扎起来,墨色如沸水般翻涌,隐隐可见一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浮现又消散。
“就得先让它听话。”灵汐接过话头,看着那方砚台,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这镇邪砚是苏家的传家之物,据说初代家主苏衍在天境仙君的指点下炼制而成,专门用来镇压和炼化妖物魂灵。砚中封着的那缕魂灵,是苏衍当年亲手镇压的一只大妖,历经数百年,始终不曾彻底消散。它不甘、不驯、不愿臣服,每一代苏家后人想要驱使镇邪砚,都得先过它这一关。
苏怀砚是苏家这一代唯一活下来的人,这方砚台在他手中三年了,那魂灵始终桀骜不驯,时时要反噬其主。灵汐不止一次在深夜听见公子房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声,推门进去时,总是看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桌前,指尖滴着血,而砚台中的墨色正缓缓归于平静。
他每次都说没事,但灵汐知道,每一次压制那魂灵的反噬,都是在拿命在拼。
“公子,你要闭关?”灵汐试探着问。
苏怀砚点头,将镇邪砚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他在暮色中站了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向灵汐,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竟有种说不出的决绝:“三天。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后殿,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出来……”
“没有如果。”灵汐打断他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公子一定能出来。”
苏怀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后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灵汐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在门槛边坐下。她把腰间的短剑抽出来放在膝上,剑刃映着月光,泛着清冷的光。这柄短剑是苏怀砚两年前送她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不弃”。她一直没问过那是什么意思,就像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公子会在那个雪夜里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灵汐在后殿外的槐树下守了整整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靠在树干上眯一会儿,手里始终攥着那柄短剑。期间有几次,殿内传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桌椅翻倒的声音、压抑的闷哼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声,像是有人在用古老的咒语说着什么,每个音节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人的神魂上。
灵汐有好几次想推门进去,但手刚碰到门板,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门缝中透出来,冻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她咬牙退回去,继续守在门外,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公子说三天,那就是三天。
第二天夜里,殿内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不是那种风平浪静的平静,而是一种死寂——连虫鸣鸟叫都不敢靠近的那种死寂。灵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公子?”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苏怀砚!”她提高了声音,手已经握住了门环,准备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候,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声很虚弱,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但灵汐听见了,她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第三天傍晚,殿门终于开了。
苏怀砚走出来的时候,灵汐几乎没认出他。三天前他还是个面色苍白的文弱书生模样,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的气质。他的皮肤还是白的,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质的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三天前更深更亮了,瞳孔深处那抹墨色不再翻涌不定,而是沉淀下来,像是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心悸。
“公子。”灵汐站起来,目光上下打量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成功了?”
苏怀砚抬起右手,镇邪砚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墨色流转如丝如缕,不再像从前那样狂躁翻涌。砚中的魂灵依旧存在,但它不再挣扎,而是蜷缩在砚台一角,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而沉默。
“它暂时听话了。”苏怀砚说得很平淡,仿佛这三天里他不过是打了个盹,而不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他袖口上的血迹和指节上新增的伤痕出卖了他——那些伤很深,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灵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苏怀砚接过手帕,随意缠了缠手指上的伤口,目光越过灵汐,看向远方的天际。暮春的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得像血,又像是烧透了的炭火,在即将熄灭之前迸发出最后的热烈。
“灵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金乌陨落的时候,它知道自己会留下一根翎羽吗?”
灵汐一愣,不明白公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苏怀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灵汐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她没有深想。她只是看着公子的背影,看着他站在漫天霞光中,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那种远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他站在人间,却已经看向了人间之外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苏怀砚在后院练剑的时候,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院墙上。
灵汐先看见了,她走过去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公子!”
苏怀砚收剑回鞘,接过纸笺。
纸笺上的字迹不大,但笔锋凌厉,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灵汐跟在苏怀砚身边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书法,但这张纸笺上的字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种独特的转折和收笔的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怀砚的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落日簪在人间的藏处,是三十年前天火后的老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灵汐看着公子的脸色从平静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那里面有怀疑,有警惕,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痛楚被骤然掀开时的茫然。
“公子,这是谁写的?”灵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字迹……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灵汐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他忽然转身走进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那卷古旧的帛书。
他把帛书展开,和纸笺并排放在桌上。
灵汐只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边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不能说一模一样。帛书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墨迹有些洇开了,笔画显得圆润了些。但那种独特的笔锋、转折的角度、收笔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灵汐瞪大了眼睛,“帛书是公子先祖留下的,至少有几百年了。可这张纸笺是今天的,这字迹怎么会……”
苏怀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帛书上那些残破的字迹,目光幽深如潭。半晌,他缓缓开口:“苏家的先祖,有几位精通推演天机之术,据说能窥见数百年后的事。”
灵汐愣住了:“公子的意思是,这张纸笺上的字迹之所以和帛书相同,不是因为写的人同属一脉,而是因为……这封信本身就是先祖留下的?”
苏怀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纸笺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忽然在纸笺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那印记几乎看不见,需要用特定的角度迎着光才能勉强辨认——是一盏灯的图案,灯焰向上,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金乌负日。”苏怀砚低声说。
灵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这是苏家的族徽?”
“不,这是苏家第一代家主苏衍的私印,从不示人,只在最重要的遗物上留下这个印记。”苏怀砚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家历代先祖,只有苏衍一人精通天机推演之术,据说他的推演之术已经到了能窥见五百年后世事的地步。如果这封信上的印记是真的,那这封信就是苏衍亲手所写,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封存至今,等到特定的时候才会显现。”
“什么特定的时候?”
“可能是时间到了自然显现,也可能是……”苏怀砚睁开眼,目光落在镇邪砚上,“也可能是我彻底驯服了镇邪砚中的魂灵之后,它才会出现。”
灵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如果公子的推测是真的,那苏衍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算到了公子会拿到帛书,算到了公子会闭关驯服镇邪砚中的魂灵,甚至算到了幽墟玄境的消息会在什么时候传回来。这份推演之力,已经近乎神迹了。
“可是公子,”灵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衍既然能算到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把落日簪的下落写在帛书里,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苏怀砚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他算到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
灵汐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她看着公子将那封信收进袖中,看着他在桌前坐下,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他都会这样。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三十年前的天火,在方圆百里内几乎无人不知。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了半个青石镇,烧死了上百口人。起火的源头是镇东头的一座老宅——苏家老宅。据说那天夜里,一道天雷劈中了老宅的主屋,大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宅院。火势蔓延得极快,快到住在宅中的人根本来不及逃。
苏怀砚的父亲苏明远,母亲沈氏,还有刚满两岁的苏怀砚,都被困在了火海中。
苏明远拼死将儿子从火中扔了出来,自己却和妻子一起葬身火海。苏怀砚被邻居从火场边捡回来的时候,全身烧伤严重,右臂上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那片疤痕伴随他至今,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像是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苏家老宅在那场大火中化为废墟,三十年来一直荒废着,没有人敢去重建,也没有人敢去清理。镇上的老人们说,那片废墟闹鬼,夜里经常能听见哭声和说话声,有人说那是苏明远夫妇的冤魂不散,也有人说那是被天火烧死的其他人家的怨灵在游荡。
苏怀砚从不在人前提起那场大火。灵汐跟了他三年,只知道他的父母死于一场火灾,但从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也从来不敢问。她知道那是公子心里最深的伤疤,碰一下都会疼。
可现在,那封匿名信告诉他们,落日簪就在那片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