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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顶 倘若我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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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山顶停下,车头朝着已然熟睡的城市。
陈婧侧着脸,看远处模糊的灯光。
渐渐地,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椭圆的印子,像是雪地里的脚印。她勾起嘴角,又按了一个。
顺着排下去,从左到右,出现一排规整的“脚印”。
这时候,最开始的那个已经看不见了。
雾气把它吞掉了。
雾气在玻璃上爬升,阻隔了外头的世界,包围了她。
她的手顿住了。
不只是她。
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南天半阖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右手搭在换挡杆上,手指放松地垂着。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干干净净的,只在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护腕。
南天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做着关心人的事,语气却硬邦邦的,靠近她,却又保持距离。
她的心里也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也许是那几口酒的缘故,也许是那些快乐的脚印还在追逐着她。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抬起右手,食指按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指尖的温度被玻璃吸走,逐渐变得和玻璃一样凉。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往南天的方向挪了一点,伸手去点南天的眉心。
南天的外衣被她压在身下,这时候拽住了她的左肩。她只好用左手撑着座椅边缘,勉力伸长右臂。
还差几寸,一口气已经用尽。
她的指尖一颤,擦过南天的眉峰。
那双细长的眼睛豁然睁开,眼珠一转,看向她。
南天松开换挡杆,反手托住她的小臂:
“做什么?”
痛哭了一场,又痛快地喊了一路,她的心里松快极了,理直气壮地说:
“喝醉了。”
“发酒疯。”南天松开了她的手臂,又没有完全放开,手指顺着小臂来到手腕,然后轻轻扣住:
“不伤心了?”
“你不提的话。”她挣了挣,没有挣动。
南天微微倾身过来,她们几乎是头挨着头了。
“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回忆起酒吧外南天的那个问题——“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来?”
她垂下目光。
南天的拇指和中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圆润的指甲相对,在昏暗里微微反光。
“我不敢再见到你。”
南天的手指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些,指骨挤压着她的腕骨。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我不会来见你。就是这样。”
南天的眉头皱在一起:
“你明明……”
“我是想再见到你。”她打断了南天,垂下目光,“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什么意义?”
南天的手指像铁做的手铐了。
手腕有些疼,她动了动手臂,还是没有开口。
“陌生人……”南天笑了一声,松开手,靠回椅背上:
“也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送你回去。”
南天的耳垂上,细长的金属耳链一晃,勾在衬衣领子上。
她终于看清楚了。耳链的末端,用红宝石嵌出一支小小的酒杯。醉红色,桑格利亚。她常点的桑格利亚。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用力,按住了南天的手腕。
南天讶然转头,一边眉毛拧着,一边眉毛挑了起来。
她看着对方:
“陈婧,我叫陈婧。”
外头传来模糊的声音,仿佛是一阵阵的虫鸣,又仿佛是风声。
她没有去听,只是看着南天的眼睛,鼻梁,鼻尖,嘴唇。
南天浓且直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像是面对一辆看不懂的赛车。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些不忿道:
“不是说陌生人,不是没有意义吗?我以为你不来了,你又出现。说什么陌生人,又告诉我名字。”
南天停下来,似乎在咬牙。
过了半晌,恨恨然道:
“卑鄙。骗了多少人了……”
“没有。”
“假话。”
她无奈:“没有意义……”
话没说完,她的视线就被挡住了。
有什么东西碰到她的脸,微凉,又很轻,带着一点细碎的摩擦声。
那一点触感擦过去,晃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是那条金属耳链。
远方的城市依旧沉睡着,风呼啸过高楼大厦,被薄薄的车窗和车门挡在外头。
车窗上的雾气更浓重了,像是一场潮热的暴雪。
她没有说话。
南天也没有。
她们离得那么近,就算有话语出口,也会被立刻压碎。
那一点冷意还贴在她的脸侧。
她没有动,也没有退。
下一刻,嘴唇贴上来。
她闭上眼睛,握住南天的手肘。
车厢里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呼吸,视线,皮肤。
那点红色垂在南天瘦长的脸旁,像是一根倒置的潮湿的火柴。
“火柴。”她喃喃道。
南天抬起头:“什么?”
“我们。”她轻声道。
南天似乎对“我们”这个词非常喜欢,又来亲她的嘴唇。
她抱住对方,觉得自己抱住了一根潮湿的火柴。在大学的时候,她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自己的异于常人,又花了很多时间思考爱情。
倘若她有幸,在她所有的庸碌和平凡里,找到一根名叫“爱情”的潮湿火柴。她会举着它,用力地奔向一个人。那人也许会伸出手来,在那红色上一抹。倘若有幸,她的一切便能燃烧起来。
哧——
灶台的声音惊醒了陈婧。
她下了床,换上居家服。
厨房里,南天正把锅里的煎蛋倒进料理台上的碟子里。
天色还未大亮。南天穿着她的浴袍,露着小腿和小臂,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像是一个梦。
“醒了?”南天没有回头,问道。
她倚在厨房门口,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回去,不要紧吗?”
南天关了火,端着碟子转身,顺手捉住她的手,来到餐桌旁。不过是一个晚上,南天已经熟练地像自己家一样,吩咐她:“先去收拾一下。”
她反握住南天的手,拉着对方走进卫生间。
“帮我拢一下头发,我洗脸。”
南天带着笑,轻轻挽起她的头发,一边道:
“你睡着的时候,我和经纪人说过了,今天不去训练。”
她一脸的水,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起身去摸毛巾。
“别动。”
南天托着毛巾,轻轻按在她脸上,忽然道:
“含税二十一万的,我昨晚就感觉这个数字有些熟悉。刚才问了经纪人。那个合作方案是你们公司,对吗?”
毛巾移开。
她猝不及防对上南天的眼睛。
南天的眼型细长,乍一看像是微微眯着,目光专注。
她仿佛被看穿了一切,下意识否认:
“不是。”
“假话。”南天一笑,用毛巾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我同意合作,要求让你来负责对接。”
南天说着,把毛巾对折,挂回架子上。
“你不会失业了。今天想怎么庆祝一下?”
她茫然地盯着对方的后脑,没有回答,只是攥住了双手。
“你不高兴吗?我以为你不想失业。”
胸腔里,一股气慢慢涌上来,辛辣如烈酒,她咽下一口唾沫:
“南天,这不是合理的价格。”
“以后还可以再谈。”南天轻巧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来拉她的手。
她后退半步,避开南天伸出的手:
“南天,你不该这样。”
南天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给得起。你需要,我就给。”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这不是你给不给得起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双手攥起,脸上发烫:“我不想利用你。”
卫生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炽灯打在她们脸上。她抿着唇,南天皱着眉。
南天盯着她,缓缓开口:“利用我?”
“对,利用你。”她说,“用你的名气,用你的资源,用你来补我工作上的过错。”
“那你们公司找我合作,是在做什么?”南天道:“不就是要我的名气资源吗?比起帮你们公司,我更愿意帮你。陈婧,你在固执什么?”
她咬着牙,不肯回答。
南天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说罢,转身离开。
她留在卫生间里,俯身打开水龙头,把水用力泼在脸上。
南天说得没错,她不想失业,她想留在这座城市。明明南天愿意提供帮助,她的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水呛进鼻子里,身体猛然紧缩。她单手扶住洗手台,另一只手握拳,用指关节死死抵住牙关,不叫一点声音泄露出去。
强烈的刺激下,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给不起。”她哑声说,“你给不起。”
太阳已经升起来,将橡皮树的影子投进客厅里,细细长长一条。
她跨过树影,来到餐桌前。
南天坐在餐桌旁,捏着手机,视线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南天对面坐下:
“南天,我不像你,我只是个普通人。”
南天放下手机:“你要说什么?”
“我家里人一直催我回去,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然后,结婚。你知道的,按部就班,做个普通人。”
南天的眉头缓缓挑了起来,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她继续说:“可我不会结婚。所以我得有别的东西。我努力工作,每周加十几个小时的班。”
南天“啧”了一声:
“累。”
“是呀,很累。”她说:“可再累也不敢没有工作。要是能不失业,我也不想失业。我很感谢你,但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南天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一动,就要开口。
“听我说,南天。”她打断对方:
“我这样的人,也许只能靠事业有成,才能让我的感情受到一点微薄的尊重。如果我一事无成,它就立刻灰飞烟灭。你现在帮我,用一个不合理的价格,把我留下来。那以后呢?”
她看着南天的眼睛。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告诉南天,说她需要对方的帮助。
可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漫长的以后落在她身上。
“以后我还可以——”南天低声道。
她摇了摇头:
“南天,你帮不起。是我,我得立住。犯错,那就改正;失业,就再找工作。我立住了,我的感情才能立住。”
她抬起手,一根根松开手指,露出空无一物的掌心。
“要不然别人一句话,就能把我全部推翻。说你不行,说你不稳定,说你……不正常。”
“你没有不正常。”南天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入怀里,轻轻抱住她。
她们这样的人,哪一个没有承受过异样的眼光,谁没有被说过“不正常”?
谁不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听到一句“奇怪”就惶惶然不可终日?
南天的拇指按在她手心。指腹的茧子轻轻摩擦着她掌心的皮肤,像是要把这句话压进她的身体里:
“你没有不正常。”
她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南天的身上还带着煎蛋和花生油的气味,体温比她高一些。在怀抱里依旧让她沉醉,可她渐渐平静下来,按住对方的手。
“所以我得自己站住,南天,让我自己站住。”她的眼睛亮极了。
她们靠得很近,南天垂落的头发扎着她颈部的皮肤,呼吸贴着她的耳畔。
她把手从南天的手里抽出来。这一次,南天没有再用力。
“你该走了。”她推了推对方。
屋子里,煎蛋的油香气慢慢散去了。
空气冰冷,房屋空荡。阳台移门上的雾气凝成水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她从餐桌旁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只剩下两天,四十八个小时,用来回顾过去三年的工作。
焦虑和痛苦轮流鞭笞着她,她只能埋头整理过去的工作,一遍遍修改自己的简历,好缓解内心的不安,
好不去想南天。
等她终于从书桌前抬起头,把扣在一旁的手机翻过来,才发现手机已经没有电了。她给手机插上电,拉开窗帘。外头黑沉沉的,周末最后的夜晚已经降临。
叮——
随着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霍然起身。
可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回去了,好好休息。”
她赶紧点开消息。第一条是早上八点多发的,第二条隔了半个小时。
南天又等了她半个小时,就在她家楼下。可南天为什么不直接上来呢?她的沉默,是不是让对方伤心、甚至生气了呢?
她脱力地坐回椅子上,攥紧手机,点开输入框。
指尖发颤,不听她使唤。七个字来来回回,终于成型。
“对不起我刚看到”
她正要点击发送,却又停下了。
也好,就当作是拒绝吧。
她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除,将手机反扣回桌面上。她看着手机漆黑的背面,低声道:
“我没事。”
安静里,她似乎听到南天平静笃定的声音:
“假话。”
她的嘴角不由勾了起来。
自然是假话。
这两天她几乎没有睡觉,嘴角急出了一个燎泡,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快断了的弦。她这根弦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来到床边,膝盖在床沿一碰,就拦腰倒下,蜷缩进没有收拾的被褥间。
她的身体疲惫极了,眼皮一点点垂下来。可她的思绪依旧纷乱,像是上坡的老马,不敢停下。失业之后是什么样子,她焦躁地想,却看不清楚,又因为看不清楚,更添焦躁。
在模糊的视线里,她忽然看到一点红芒。
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银色的金属耳链安静地挂着,红宝石的酒杯坠子在光里轻轻一晃。
她看着,看着,心慢慢定了下来。
“晚安,南天。”
她轻声道,一边伸手过去,熄灭了灯。
坠子最后闪了一下,像是一颗遥远的红色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