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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将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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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暴雨将至
九月的南城,空气里总是裹挟着散不去的潮气。
暴雨像是一层厚重的灰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南高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接送学生的车辆排成了长龙,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祁泽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手里转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穿着南高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两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周围的同学都在抱怨这鬼天气,或是焦急地给父母打电话,唯独他安静得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泽哥,你不走啊?老陈让我顺路捎你一段。”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滑到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厚底眼镜的圆脸。那是班长陈念,也是江祁泽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熟人”。
江祁泽停下转伞的动作,目光透过雨帘看向远处阴沉的天空,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在冰面上:“不了,我等人。”
“等人?等谁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念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等雨停。”江祁泽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先走吧。”
陈念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位新来的转校生虽然长得帅、成绩好,但身上总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雨幕中。
江祁泽并没有真的在等雨停。
他在看对面那条深巷。
那条巷子是南城老城区和新城区的分界线,一边是繁华的商圈,一边是破败的筒子楼。巷口挂着“正在施工”的牌子,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随时准备吞噬路过的光亮。
十分钟前,他看见一个人影被推搡着进了那里。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似乎受了伤,每一步都拖得很重,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悬崖边硬生生扎下根的死树。
江祁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电子表。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后里面的人不出来,他就要进去了。
……
巷子深处,腥臭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宋佳望靠在湿滑的墙面上,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得厉害。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宋佳望,你他妈挺能扛啊?”
面前站着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社会青年,手里拎着钢管和棒球棍。领头的一个光头男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宋佳望脚边,“老子的场子也是你能砸的?今天不把你这条腿废了,我‘刀哥’以后在南城还怎么混?”
宋佳望没说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上。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脚趾。
疼吗?
疼。
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左腿膝盖大概是裂了,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
但他不想求饶。
从他那个酒鬼老爹把他从大山里带出来,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自生自灭开始,他就学会了闭嘴。求饶没有用,眼泪没有用,只有拳头硬,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巷子里活下去。
“哑巴了?”刀哥见他不吭声,心里的火气更盛,举起钢管就朝宋佳望的右腿砸去,“老子让你装死!”
钢管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宋佳望下意识地想要躲,但受伤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大脑的反应。他只能勉强侧过身,用肩膀去硬扛这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宋佳望错愕地睁开眼,看见一根黑色的长柄伞横亘在自己面前,稳稳地架住了那根落下的钢管。
伞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伞骨却结实得惊人。
握着伞柄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和这肮脏混乱的巷子格格不入。
宋佳望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视线穿过雨幕,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是江祁泽。
那个转学来第一天就拿了年级第一,被全校女生奉为“高岭之花”,被老师捧在手心里的优等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祁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刀哥,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几滴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宋佳望苍白的脸颊上。
“滚。”
江祁泽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的漠然。
刀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涨成了猪肝色:“哪来的小白脸?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兄弟们,连这小子一起废了!”
另外两个混混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江祁泽眼神一凛。
他没有练过格斗,但他个子高,腿长,加上那把结实的长柄伞,竟然在方寸之间硬生生逼退了两个人的攻势。
“伞骨是碳纤维的。”江祁泽一边格挡,一边冷冷地提醒,“打坏了,你们赔不起。”
“赔你大爷!”
一根钢管擦着江祁泽的耳边飞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江祁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趁着对方挥空的瞬间,猛地抬腿,膝盖精准地顶在了那人的腹部。紧接着,他反手将伞柄一旋,像击剑一样刺向另一人的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刀哥见势不妙,加上刚才那一击被伞架住时震得虎口发麻,心里顿时生了退意。这小子看着斯文,下手却黑得很。
“行……行!算你们狠!”刀哥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宋佳望,这事儿没完!还有你,小白脸,别让我知道你是哪个班的!”
三人骂骂咧咧地顺着巷子另一头跑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祁泽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转过身,看向靠在墙边的宋佳望。
此时的宋佳望狼狈到了极点。校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受伤后依然龇着牙的孤狼,警惕地盯着江祁泽。
“看什么?”宋佳望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来看笑话的?”
江祁泽没有回答。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视线与宋佳望平齐。
从这个角度,江祁泽能清晰地看到宋佳望颤抖的睫毛,还有锁骨处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腿断了。”江祁泽伸手,指尖在距离宋佳望膝盖一寸的地方停住,“自己走,还是我背你?”
宋佳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背脊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少他妈假惺惺。”宋佳望咬着牙,撑着墙想要站起来,“老子死不了。”
他试了一次,没站起来。
又试了一次,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一股不容拒绝的热度。
“宋佳望。”江祁泽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江祁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以前在名单上看过,在老师的嘴里听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早就认识了很久的熟稔。
“我不喜欢欠人情。”江祁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刚才那三个人,是我引过来的。如果你不去那个巷口抽烟,他们不会堵你。”
宋佳望愣住了。
他想起十分钟前,确实在巷口碰到了这三个混混在欺负一个小贩。他鬼使神差地踹了那个小贩一脚,把人赶走,结果却被这三个混混当成了出头鸟。
原来……是这样吗?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所以呢?”宋佳望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所以你是来赎罪的?”
“算是吧。”
江祁泽没有否认。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宋佳望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宋佳望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放我下来!江祁泽,你疯了?我是男的!”
“男的我也抱得动。”江祁泽淡淡地说道。
他将宋佳望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再动,你的腿就真废了。”
宋佳望僵住了。
他从未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父亲只会打他,母亲早就跑了,在这个城市里,他像是一株野草,野蛮生长,无人问津。
而现在,这个全校最耀眼的“神之子”,正抱着满身污秽的他,走在暴雨如注的街道上。
江祁泽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不是那些富家子弟身上的香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松林一样的清冷气息。那是书卷气,是干净的味道,是宋佳望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去哪?”江祁泽问。
宋佳望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回家。”
“那个家?”江祁泽看了一眼筒子楼的方向,“你确定?”
宋佳望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是一块石头。
他当然不确定。
那个所谓的“家”,只有满屋子的酒气,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如果他现在回去,那个酒鬼父亲看到他这副样子,只会骂他没用,然后继续打他。
可是,他还能去哪?
“去我家。”
江祁泽替他做了决定。
“我家没人。”江祁泽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宋佳望死寂的心湖,“我爸妈在国外,家里只有保姆,今天她请假了。”
宋佳望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但他太冷了。
雨水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失血让他开始感到眩晕。江祁泽怀里的温度,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随你。”
宋佳望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了江祁泽的颈窝里。
这是第一次,他向这座“山”以外的东西低头。
……
江祁泽的家在城南的高档别墅区。
和南城老城区的拥挤、嘈杂、潮湿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子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江祁泽把伞收好,抱着宋佳望穿过花园。花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还在喷涌,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宋佳望有些局促。
他身上的泥水和血水蹭在了江祁泽昂贵的衬衫上,留下了大片难看的污渍。
“脏。”宋佳望低声说,“我会弄脏你的地板。”
“没事。”江祁泽用脚踢开大门,“地板是大理石的,好擦。”
进了屋,江祁泽把宋佳望放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感觉让宋佳望更加不安。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缩在角落里,不敢乱动。
江祁泽去拿了医药箱,又倒了一杯温水。
“把衣服脱了。”江祁泽拿着碘伏和棉签走过来。
宋佳望下意识地捂住领口,眼神警惕:“干什么?”
“上药。”江祁泽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宋佳望,别逼我动手。”
宋佳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慢吞吞地脱下那件破破烂烂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已经被血浸透了。
当那具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江祁泽握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
太瘦了。
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身上到处都是旧伤,青紫色的淤痕交叠在一起,像是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绘制的一幅残酷的地图。
肩膀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看起来触目惊心。
江祁泽的眸色暗了暗。
他蹲下身,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
“嘶——”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宋佳望疼得浑身一颤,手指死死地抓住了沙发的边缘,指节泛白。
“忍一下。”江祁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很快就好。”
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宋佳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脸他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见过无数次。照片里的江祁泽穿着整洁的校服,笑得温润如玉,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现在的江祁泽,却蹲在满是泥水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为他这个“垃圾”处理伤口。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宋佳望感到一种莫名的眩晕。
“好了。”
江祁泽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直起身,将药箱放在一边。
他看着宋佳望,突然问道:“疼吗?”
宋佳望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这点伤算什么?老子以前被人打断过胳膊,三天就好了。”
“是吗。”
江祁泽没有拆穿他刚才疼得发抖的事实。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宋佳望。
“去洗澡。浴室在左手边第二间。”
宋佳望接住睡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柔顺剂香味。
“你的衣服?”
“扔了。”江祁泽淡淡地说,“全是血,洗不掉。”
宋佳望张了张嘴,想说“那衣服很贵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抱着睡衣,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
“等等。”
江祁泽叫住了他。
宋佳望回过头,眼神询问。
江祁泽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抽完再洗。”江祁泽看着他,“我看你刚才在巷口,很想抽这一口。”
宋佳望怔住了。
他看着那根烟,又看了看江祁泽。
这个全校第一的好学生,竟然随身带烟?还知道他想抽烟?
“你……”
“我不抽烟。”江祁泽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随身带着。因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人需要一点东西来麻醉自己。”
宋佳望接过烟,叼在嘴里。
江祁泽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宋佳望凑过去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那种熟悉的辛辣感冲散了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慌。
他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江祁泽。
“江祁泽。”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江祁泽关掉了打火机,随手放进裤兜里。
他看着宋佳望被烟雾缭绕的脸,那双总是死寂如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因为你是宋佳望。”
江祁泽说。
“因为你是那座山。”
宋佳望皱眉,没听懂。
“没什么。”江祁泽转过身,背对着他,“快洗吧。水别开太烫,你的伤口受不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
江祁泽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伸出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的触感让他想起刚才触碰到的那具身体——瘦弱,却坚硬;冰冷,却在颤抖。
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他在大山的深处,见过一个背着柴火的小孩。那个小孩也是这样,眼神像狼,脊背像山。
那时候,江祁泽坐在豪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小孩消失在茫茫的大雾里。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像山一样沉默又孤独的人。
“宋佳望……”
江祁泽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
浴室里。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黏腻的血液和泥土。
宋佳望靠在瓷砖上,任由热水淋在脸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总是冷着脸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迷茫。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江祁泽……”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疯子。”
他骂了一句。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是他来到这个城市以来,第一次笑。
哪怕只是极浅极淡的一个弧度,却像是冰雪消融后,山间第一朵绽放的花。
窗外,雨声依旧。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山与海,终于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