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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像是做了一 ...

  •   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呼吸时,全身的痛仿佛迫不及待般一拥而上,她下意识地睁眼,才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窗外的虫鸣渐渐清晰,她强迫自己整理思绪,那场梦里的人都面目模糊,似乎有人在唤一个名字。
      “齐桑……齐桑……”
      是在叫自己吗?
      那声音停了下来,她感觉有双温热的手扼住自己的脖颈,然后越收越紧。
      窒息感攀至顶峰的那一瞬,她猛地睁开眼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
      是个女子。
      那女子怔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大量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弓成一个弧度,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终于重新找回了掌控——手指能动了,手臂能抬了,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钝痛还没有消散。
      她抬头只看到那人慌张逃跑的背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凉得人心口发紧。她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手臂却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后脑勺磕在枕沿,发出一声闷响。
      痛。
      从骨头缝四散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这种痛感陌生又熟悉,她甚至分不清这痛究竟是此刻的,还是那场梦里残留下来的。
      “齐桑。”
      她哑着嗓子,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慢慢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虫鸣一叠一叠地涌进来,夜风穿过半掩的窗棂,拂动床帐的纱幔,凉意贴着皮肤游走,像极了方才那双手的触感。温热,收紧,然后松开。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用力,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清醒之后呢?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方才掐住她脖颈的那只手,又是谁的?
      许多问题堆叠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撕不碎。
      夜风又起,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几近熄灭,又在最后一刻挣扎着重新燃起。光影晃动间,她余光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面孔,散乱的长发,还有一双盛满了茫然与惊惧的眼睛。
      那镜中人也在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一个妇人带着婢女走进来,看到她醒来,门口顿了片刻,随即眼眶一红,快步上前。
      婢女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着的药,也凑上前来,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妇人伸手来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
      “娘。”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妇人愣了一瞬,眼泪便滚了下来,连忙应着:“哎,娘在呢,娘在呢。”一边应一边将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我苦命的孩儿……”
      她靠在妇人怀里,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气息,还有一缕沉水香的气息。这味道清冽而沉静,像一根绳子,将她从方才那场梦魇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我……”她顿了顿,指着自己:“齐桑……”
      见那妇人噙着泪点点头,她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莲渡妇人遣了婢女请来了商羡殊,人来得很快。
      门帘掀起时带进一阵夜风,烛火晃了晃,来人一袭青衫,身形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脚步却不急不缓。他手里提着个药箱,木质的箱体磨得油亮,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夫人。”他向莲渡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床榻上的齐桑身上,眉心微动,喃喃道:“醒得太快了。”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抬手搭上齐桑的腕脉。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片刻后“嗯”了一声,收回手,抬眼看着她。
      “女公子可记得什么?”
      齐桑与他对视了一瞬,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只记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些人和事,醒来就忘了大半。”
      商羡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她:“定心安神,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
      齐桑接过将药丸送入口中,苦涩化开,混着唾液咽了下去。
      商羡殊收拾好药箱起身,对莲渡夫人道:“许是体内的毒冲脑伤神,女公子大抵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能暂时将养。”
      莲渡夫人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似乎是在措辞,沉默许久他才开口:“等女公子能动了,可以来雪谷,我会试试有没有解毒之法。”
      “那我的手……”齐桑艰难地抬起右手,那三根手指被包的严严实实,“废了?”
      面对这个问题商羡殊倒是没迟疑。
      “能治好。”
      莲渡夫人点点头,面色凝重地亲自送了商羡殊出门,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刚熬好的粥。
      “来,趁热喝些。”莲渡夫人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这两日你水米未进,胃里太空了,先垫些粥,明儿个再吃别的。”
      莲渡夫人一勺一勺地喂着,偶尔拿帕子替她擦擦嘴角,动作温柔而娴熟,像是做过千百遍。
      齐桑默默吃着,目光落在妇人鬓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只知道你是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等一碗粥见了底,莲渡才放下碗,替她重新掖好被角,柔声道:“阿桑,只要还认得娘,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以后就安安稳稳睡觉,好好吃饭,娘会一直陪着你。”
      她点点头,其实她并不认得,那声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娘,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烛火映着母亲的侧脸,轮廓柔和而疲惫。她冲着齐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从母亲留给自己的婢女成竹那里,齐桑还是打听到了她的名讳,也打听到了自己还有父亲、兄长和妹妹。
      养病的这些日子,除了日日都来的莲渡夫人,哥哥齐玄朗也来过几次,每次过来都会给齐桑带些新鲜的玩意儿解闷。倒是再也没见过那个怪人郎中,成竹说他常年在后山,几乎不会来前山,至于父亲和妹妹,也未露过一次面。
      看来自己在这个家除了母亲也并不是人人待见,不过齐桑并不觉得意外。
      从成竹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从那些吞吞吐吐的措辞中,她已经拼凑出了七八分真相,这家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寡淡。
      每日清晨成竹会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苦得人舌根发麻。齐桑皱着眉喝完,便靠在窗前看院中的光景。这是间临山的院落,窗外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蓊蓊郁郁的绿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偶尔有仆妇从院中经过,脚步轻而快,不敢喧哗,可见山主治家之严。
      但齐桑注意到,那些人经过这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过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件忽然被找回来的、原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东西。
      “姑娘别往心里去。”成竹一边收拾药碗一边低声说,“这些没规矩的待我禀了夫人责罚她们就是。”
      齐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日午后,齐玄朗又来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这回是一匣子桂花糖,油纸包着,绳子扎得结结实实。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阿桑,今日好些了吗?”
      齐桑从窗前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大步跨进来,衣袍带风,手里举着那匣糖,像举着一面旗。他生了一双与莲渡夫人极像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整个人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热络,让人很难对他冷下脸来。

      “哥。”齐桑唤了一声,声音比前几日自然了许多。
      齐玄朗把糖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打量了她两眼,满意地点点头:“气色好多了,前几日看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吓得我差点去后山砸了商羡殊的门。”
      “商先生……”齐桑想起成竹提起商羡殊,顿了顿,“商山君住在后山?”
      “可不是,住雪谷里头,那地方冷得要命,跟他这个一样。”齐玄朗随手拆开油纸,拈了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他那个人脾气古怪,前山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去请他,他心情好了就来,心情不好直接让药童挡回去。但好在医术还行,人也不说废话。”
      “哥。”齐桑拈起一块桂花糖,在指间慢慢转着,“父亲和妹妹……怎么不来?”
      齐玄朗嘴里的糖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叹了口气,用那种“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的语气道:“父亲这些日子在闭关。齐央……齐央她身子也不大好,前些日子吹了风,在养病呢。”
      齐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溢满口腔。她慢慢嚼着,想起成竹提过的那个把她从伏墟救回来的人。
      “阿桑?”齐玄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齐桑回过神,试探地开口:“听母亲说,是堂哥救我回来的?”
      齐玄朗点头道:“你醒之前宣池舟就病倒了,现在也不知道养得怎么样了。”
      宣池舟。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等我能出门了定要去看看堂兄,亲自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人投靠定山还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朝廷如今党争纷乱,他的身份实在尴尬,齐玄朗并不想让齐桑和齐央与宣池舟有过多交集,于是开口道:“母亲与父亲早已经谢过他了,你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等他病好,你们自然有机会见面。”
      “倒也是,那就先不打扰堂兄养病了。”
      哥哥走后,成竹进来收拾桌上的糖纸,见齐桑又望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道:“姑娘,公子对您是真好。”
      “我知道。”
      “夫人对您也好。”
      “我也知道。”
      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糖匣子规规矩矩地摆在桌案上,低声说了句“姑娘好好歇着”,便退了出去。
      齐桑将糖匣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中的海棠叶被风吹得翻涌,像是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处。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那是后山。
      齐桑扶着窗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木的气息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自己醒来那夜那个匆忙逃走的背影,也许要找个机会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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