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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个药人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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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药人若能撑过一年,已是天赋异禀;撑过三年,江湖上便称之为“奇迹”。而奇迹的尽头,不是生还,是化成一摊脓血,或变成一个浑身是毒、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江湖有言:“宁入阎罗殿,不为药人炉。”
“药人的毒,我不会解。”说着他开始清理器具。
银针一根根收入鹿皮囊,药瓶依次摆好,镊子、小刀在沸水中浸过,用白布擦干。每个动作都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的,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莲渡夫人面容悲戚,从她见到那只池玉镯便确定这是自己苦寻多年的女儿,此刻恨不得自己替她去受这些苦。
齐玄朗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女子,竟在伏墟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若真的是妹妹……
想到这,他不禁捏紧了衣袖,他定要荡平伏墟。
“还请商山君尽力医治,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口,我去寻。”
“没有了,看她造化。”商羡殊垂下手,袖口处隐约可见指尖残留的淡青色药渍,已经洗过,却还透着一层薄薄的痕。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乌银指环,戒面微微凸起,暗沉沉的,不反光。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灰衣仆从快步走入,躬身递上一枚竹筒。那人接过,抽出内里薄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纸折好,塞入袖中。
商羡殊走出帐中,抬手对齐承章道:“山主,伏墟暂无异动。”
齐承章沉吟片刻,“祝山君暂时不必回来,盯着伏墟,有异动立即来报。”
商羡殊领命而去,正碰见赶来的齐央,两人见礼后,齐央便第一眼看到了母亲,和她看了千万次的画像一模一样。她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被莲渡夫人轻轻扶起,“好孩子,竟长这么大了。”
“母亲,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齐央问。
莲渡夫人轻轻帮她擦去眼泪,“母亲不走了,就在这好好陪你和哥哥还有姐姐。”
姐姐找到了?齐央疑惑地望向哥哥齐玄朗,见哥哥点了点头,齐央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步一步走向帐子,想看看帐中的女子,却被齐玄朗拦住,“她的伤太重,况且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阿桑。”
齐央听哥哥这样说,便也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转头才发现屋里还有人。
宣池舟的伤口已经上药包好,抬胳膊有些使不上力,只好向齐央点头道:“见过阿央妹妹。”
眼前的少年生得极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俊美中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英气。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穿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这身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寒酸——只因他往那儿一站,脊背笔直如松,那姿态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齐央只觉得眼熟,思索了半天才迟疑道:“你是池舟哥哥?”
宣池舟噙笑点了点头。
以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哥哥,竟长成如今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齐央在心中暗叹,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伤,眉头拧起来:“谁伤的你?”
宣池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使不上力的胳膊,语气淡淡的:“不妨事,皮肉伤罢了。”
齐央虽在定山长大,但刀伤剑伤见过不少。宣池舟那胳膊上缠的绷带还隐隐透着血色,能让商羡殊亲自处理的伤,必不是一般的皮肉伤。可他不愿意说,她便不再追问。
“就你和你的小厮?”
“是”
齐央咬了咬嘴唇,一时也不知怎么接下去,齐玄朗适时开口道:“阿央,你且带着池舟四处转转,厢房已经安排好了,这边若有消息我遣人禀你。”
见齐央犹豫,宣池舟也开口解围:“定山于我是有些陌生了,也烦请妹妹带路,好让我去厢房安顿一下。”
齐央这才点点头,带着宣池舟和子序向雪谷外走去。
“定山分前山与后山,由一条暗河隔开,除了商山君、祝山君和秋山君常年在后山,所有人日常起居都在前山。”齐央边走边说着,“若非父亲允许,我和哥哥也很少来后山。”
宣池舟默默听着,直到齐央带他行至厢房。
“池舟哥哥,听父亲说你要在定山多住些日子,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还需一些时日,先委屈你在厢房住上一日,我定催他们快点收拾。”齐央开口道。
“无妨,厢房也很好。”
“那池舟哥哥好好休息,我就回去了。”
送走齐央后,子序一边帮宣池舟收拾行李一边说道:“若公子救下的女子真是失踪的女公子,山主就该对公子好一点。不咸不淡地问几句就把人支走,分明是把您当外人。”
“寄人篱下,该受的冷眼自然躲不过,既然来了,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宣池舟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你我都要清楚如今的身份和位置,父亲已经被圈禁,阖府上下便与庶人没有分别。以后谨言慎行才是。”
子序应下主子训斥,默默整理床铺。
商羡殊说宣池舟从娘胎里中的毒与伏墟的鹤怨极其相似,毒性却只有鹤怨的三分,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王府这些年搜罗来的奇药吊着元气,平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随着每一次毒发,心脉也日渐受损。
难怪近几次噬心之痛愈发难熬,他现在的身体最多再撑一年也就到头了。
只是这毒怎么解,商羡殊还需要时日琢磨,在这之前,他给了宣池舟一个小锦盒,里面是定山独有的云梨梦,若是实在撑不住就吃一粒。
这药虽能暂时缓解宣池舟的痛,但也能迷惑人的心智让人精神错乱,有极强的致幻效果,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吃。
宣池舟则透着窗望向远处,随着黄昏的余晖一点点散尽,每月的噬心之痛也如约而至。
痛意从心口最深处钻出来,先是钝的,随后便尖锐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血脉,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蔓延。
灯下的少年脸色惨白,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沿着鬓边滑落,一滴、两滴……
只须臾间,宣池舟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仍旧坐在窗前,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攥住了衣袖。指节泛白,袖口的暗纹被揉得变了形。
他颤抖地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小锦盒上。
云梨梦。
定山的东西,听名字像是甜的,可他清楚,这世上能救命的东西多半都要拿别的什么去换。
什么“迷惑心智”“精神错乱”,说白了就是让人疯。吃了它,痛是不痛了,可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未必是真的。
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引雾花的汁液服下并不能缓解,痛意又烈了几分,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上来回地锯。宣池舟喉结微微滚动,闷哼一声压在了喉咙底。
许多旧事被黑夜裹挟着如梦魇般袭来,像伏墟的鹤怨之毒一样,渗进骨血里,拔不干净。
母亲走的那日,王府的棠梨开得满院皆白,一向温婉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在院中嘶吼,她那样痛苦,可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母亲的力气竟那样大,挣脱开婢女,挣脱开父亲,用匕首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血染红了她的衣裳,也染红了满地梨花。
再后来就是这毒。
娘胎里带出来的,跟了他二十余年,像一条蛰伏在血脉中的蛇,每月准时醒来,咬啮他的心脉,提醒他这副躯壳撑不了太久。
一年。
商羡殊说最多一年。
宣池舟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颤,尾音几乎碎在喉咙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痛意还在继续,但最烈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绵长的、隐钝的疼,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湿漉漉地提醒着方才的汹涌。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了。
少年睁开眼,早已是是满眼猩红,他抬手将桌案上的锦盒拿起,在掌心里握了握,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进袖中收好。然后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衣袍垂落,遮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腿。
他不打算吃云梨梦,他要清醒地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夜风裹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凉意沁入心口,他深一口气,反倒让那残余的钝痛舒缓了几分。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宣池舟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就算只剩一年,也够他做完该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