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遇到病友了》钟茉

8、2.1 他像个只听

　　今年的国庆又和中秋撞在一起，假期减少，放假当天又撞上姜随课最多的周四。

　　中澜大学的地理位置毗邻市中心，等到她五点多下课的时候刚好碰上人挤人的高峰期。

　　刚提着手中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迈过一摊积水，姜随有些手累，但在看到需要排长龙的扶手梯时她当机立断决定提着箱子走楼梯。

　　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

　　但预料之中的沉重感并没有到来，有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握在了行李箱的手把上。

　　姜随弯了下身避开走过的行人，身边的人径直将她的行李箱拎到了右手边。

　　见来人是沈淮序，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走吧。”沈淮序没等她开口。

　　姜随还处于一个失神状态，只是跟上他的步子走下楼梯，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包带。

　　他似乎很喜欢藏青色，这点又和她很巧合的相似。

　　大学偶遇的几次，他都穿有这个色系的衣服和配饰。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亨利领短袖，胸口处的v形口随着他拎起行李箱的动作略有起伏。姜随和他并肩走，偶然侧目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了一片胸肌的轮廓，然后她再也没扭过头去。

　　这条线的楼梯口到站台有很长的一段路，姜随先一步走下来接过自己的箱子，“谢谢你。”

　　地铁站的空调风一下灌在了他们站着的方向，姜随今天外搭了一件碎花的薄外套在外，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刚准备问他要去哪个方向，沈淮序插兜走到她身侧，“应该顺路，一起？”

　　也对，他应该也住在二中附近。

　　这个时间节点并不允许他们心存侥幸能在地铁找到一席之地坐下，他们甚至好险没能挤上这班车。

　　地铁车厢内是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人与人之间有着超出暧昧界定的距离。她和沈淮序站在靠座椅的一边，她左手边控制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紧贴着他的胳膊。

　　姜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坐到哪站？”

　　“水溪。”

　　一样欸，姜随点点头，右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行李箱的手把上，两只手的手心都起了一层薄汗，“我也是，你住哪？”

　　“二中南门后面的老小区，康乐花园。”

　　“我就在那对面欸”姜随有些意外。

　　对面是云湖苑，前些年新建的楼盘，就在二中附近，两处小区都是二中学生走读租房的不二之选。姜随时常能在小区遇到自己的同学，但对沈淮序却毫无印象，“我怎么一次都没遇到过你呢？”

　　沈淮序弯了弯嘴角，“可能遇到过，只是我们两个都没放心上。”

　　怎么会呢，两个人明明家都在附近，却都是住校的寄宿生，他们上下学过很多次，不过都是他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居多，她没印象是多正常的事情。

　　出站过后要绕很长一段路，两个人并肩走了十来分钟。

　　将康乐花园和云湖苑区分开来的是前面的十字路口的大榕树。

　　姜随在脚尖一侧就要碰到破花坛而出的树根时停住了脚步，“我走了？”

　　“那……再见？”

　　姜随攥着行李箱拉杆手把的手指渐渐收紧，她点了点头，又不知为何问出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云湖中秋那天有灯会，你知道吗？”

　　云湖在他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看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公园，不知怎得评上了5A级景区，也成了外地人来观州的必要打卡点之一。

　　时值中秋，根据观州的风俗开了场灯会。

　　沈淮序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啊……”姜随一时不知道怎样把话题接下去，如果他说知道，她打算顺着下去问他会不会去的。

　　正当她踌躇之际，身后有人开口叫住了她。

　　“岁岁。”

　　是刚好下班开车路过的爸爸。

　　沈淮序站直了身子，“叔叔好。”

　　“爸，这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

　　姜建忠对着眼前的年轻男孩笑笑，“你好。”

　　姜随扬了扬手跟他say goodbye，“那我先回去啦，有机会学校见。”

　　“嗯。”沈淮序应下，也伸出手和她招呼了一下。

　　他转身和她相反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走到榕树的阴影下回了头，直到看到拖着自己箱子的背影消溺在夜色和路灯之中，他才转身拐回自己小区。

　　再遇见，并没有等到回学校，而是在中秋那晚的灯会。

　　姜随被约她来的小姐妹半路放了鸽子，正毫无目的的在湖边闲逛。

　　四处的摊位都人挤人，身边没有人，她也没有什么想要探索的欲望。

　　中秋嘛，她一会拍张好看点的月色当作节日仪式感就完成任务回家躺着好了。

　　她正这么想着，一边走到了湖边的长椅处。

　　有个人孤零零的在那坐着。

　　姜随是凭借眼熟的衣服和鞋子认出沈淮序的。

　　怕闹出那个人万一是个陌生人的尴尬事来，她绕到前方想假装不经意地看一下他的正脸。

　　“姜随。”

　　但没等她“超绝不经意”的法子执行，沈淮序就已经偏头叫住了她。

　　她一下立正站定，没了下一步动作。

　　“晚上好。”

　　他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眼神和脸色无一不透露出他此刻心情不好。

　　要上前吗？还是离开？

　　她在纠结，沈淮序开口说，“坐会吗？”

　　他的声线有些嘶哑。

　　看来心情不是有一点不好，姜随坐到长凳另一端，盯着自己手上的手串，想她应该说点什么。

　　他们身处在一片嘈杂的环境，周围充斥着公园放的轻快音乐、商贩的吆喝还有游客的谈笑声，在此衬托下他们之间的静默久了反倒让人生出来尴尬的感觉。

　　沈淮序的视线从湖面上的波澜挪开，有风吹过，将身边人发间的玫瑰香散了些到他身边。

　　莫名让他生出了衡在两人间的阻隔被打通的错觉。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心情不好？”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们相视一笑，又同时别开对方的视线，投向眼前的波光粼粼。

　　“被人半路放了鸽子，你呢？看起来情绪很低。”

　　沈淮序的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本意是不想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太难过，但效果落在姜随的眼里有些适得其反。

　　“家里有些事，不太理解。”

　　“不过现在想通了。”

　　继父出差不在家，过节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本来他今晚就没有出门的打算。

　　是在饭桌上，母亲突然放下筷子，语气试探性的放轻，“我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沈淮序顾不得筷子还在夹菜，一下停住动作，手一松，筷子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他不是不理解，重组后感情和睦的两个人想再要一个共同的孩子是多正常的事情。

　　只是，他母亲知道自己年纪多大了吗？

　　心口一下被石块压住，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母亲，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把那顿饭吃完的。

　　洗完碗筷，他拿着钥匙出了门。

　　走着走着就到了云湖，这里的氛围和他的情绪格格不入，他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他终于想通，心情略好了些，姜随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蹑手蹑脚地，动作笨拙得有些好笑。

　　胸口压着的东西松了一下，他开口叫住了她。

　　姜随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问他为什么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扭头问他，“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

　　“好。”

　　云湖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分成东湖西湖两个方块。

　　姜随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他抄了条近路走到西湖湖畔。

　　西湖是组织游客放河灯的地方。

　　她让他在原地等等自己，飞速跑去了距离只有几步路的铺子拿了两盏荷花造型的河灯走回他身边。

　　“走啊，我们去放河灯许愿。”

　　她递了其中一盏放在他手边让他拿住，纸做的花瓣还残留了一点她留下的余温。

　　沈淮序捏住，跟着她的脚步走到桥边。

　　火柴也是她刚刚现买的。

　　但她忘了买纸笔。

　　她不太好意思地笑着挠头，“你应该知道的，观州有个传统，写了愿望和烦心事的河灯一旦点燃放开，烦恼就会消散，愿望就会成真。”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把火柴盒放在他手心，“没有纸笔，但对着它许愿应该是一个效果。”

　　“沈淮序，你试试看好不好？”

　　她的眼睛在眼前的一片暮色中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漂亮。

　　在星星的注视下，他的意识一下变得迟缓，闭上眼无声地许了个愿。

　　母亲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和继父继续幸福过日子就好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姜随已经侧过身，点燃了她自己的那盏河灯。

　　她睁着眼，双手握成拳抵在下巴，“我没有什么心愿啦，愿望靠自己努力可以达成，就不拜托老天爷了。”

　　“但请老天爷保佑，让我身边的那个人烦心事少一点，心情好一点。”

　　突然有一只小猫从他们之间路过，不轻不重地在沈淮序的鞋面上挠了一下。

　　姜随是刻意而为之，想逗他开心的。

　　她这样的小技巧，曾经他也亲眼看到她对着别人试过。

　　高考在即的晚自习前，她安慰一个二模失利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靠近端午节，她的由头从花灯变成了粽子。

　　放完河灯后云湖的人又多了很多，两个人索性改道回家。

　　不知不觉又快走到十字路口的那棵榕树前。

　　姜随退了两步，说要去便利店。

　　“你坐在那边等等我？”

　　见姜随这么说，沈淮序点点头，坐去了靠窗的高脚凳。

　　姜随很快找好东西结账，坐到他身边。

　　他的眼前多了两样东西，薄荷糖和冰水。

　　他知道，那是她独创的姜氏解压大法，他在高中就见过，还效仿过。

　　她撕开薄荷糖外表的纸，拧开冰矿泉水的瓶盖。

　　他像个只听指令动作的机器人，她说什么做什么。

　　薄荷糖含在嘴里，又就了一口冷水，凉意一下顺着喉咙凉到底。

　　“每次我心情不好，我就会这么干。”

　　突然萌生出想掉眼泪的欲望，沈淮序咧嘴笑笑。

　　他从记事开始，他的世界就是荒芜黯淡的，还好在生活迎来转折点的同时，有一束彩虹随之降落进了他的世界。

　　他爱上了十三道彩虹。

　　第一道，是六岁时站在舞台聚光灯下诗朗诵的姜随。

　　第二道，是七岁被评为优秀少先队员的姜随。

　　第三道，是八岁抱着本《小王子》在读书会做分享的姜随。

　　第四道，是九岁被评为观州市三好学生的姜随，她露齿笑的海报挂在校门口的公示栏上。

　　第五道，是看到有人欺负同学挺身而出的十岁的姜随。

　　第六道，是十二岁那年看到他没带伞把自己的伞借给他的姜随。

　　第七道，是十三岁的姜随在他摔倒后扶了他一把，叫来校医

　　第八道，是十四岁被音乐老师拉过来合唱因为跑调和他分到一排的姜随。

　　第九道，是初中毕业给班上每个人都写了明信片的姜随。

　　第十道，是被迫报名，但是一千五跑了第一的十五岁的姜随。

　　第十一道，是学考前被叫来分享做题思路的姜随。

　　第十二道，是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姜随。

　　第十三道，是今晚带他放河灯，现在又递给他薄荷糖和冰水的十九岁的姜随。

　　他想，他还会爱上很多道彩虹。

　　他甚至有些贪婪，他想要这道彩虹一直存在，在他所在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