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请问公主殿下》细雪纷飞之夜

64、谈旧事论兴亡 算与谋

　　“愿赌服输。师兄就师兄吧。”岚笑着叹了口气，“不过既然都以师兄妹相称了，我想，我也有必要打破一下师兄对我的美好幻想——”

　　她说着，转头望向白茫茫的雪地，轻声道：

　　“师兄可还记得，我曾在西南提及的那句‘亡国预言’？你可知，这实际是出自谁口？”

　　岚忽地提起这一茬，让黎慎略感意外，收拢棋子的手也不禁一顿。

　　但不过片刻，他便反应了过来，蹙眉道：“公主殿下的意思，莫非······？”

　　“没错。这并非我妄言，而是出自太师，您的叔父的判断。”

　　岚正色道：“即便身在南黎，这位退役政客依旧对朝局保持着高度的关注——但凡有人往岭南采买归来，总少不了给他捎带的布告、政令、田租粮价等信息。而所谓的‘亡国预言’，便正是他从这些脉络入手，所推演出的王朝命运。”

　　黎慎轻垂眼眸，手指轻轻抵住下下颌，一言不发，似在思考。

　　“而我，和老头的判断完全一致，并且正致力于成为预言的推动者——亡国预言早一日实现，囚笼早一日打开，我便早一日自由。逃出金阙，重返故里，这才是我要的‘大获全胜’。”

　　听完岚的话，黎慎却只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几次三番出手，从西南事变到科举舞弊，明面上是替锦鸿解决问题，实际却无一不是在激化主战、主和两派的矛盾。若目的如此，一切便很好理解了。”

　　“看来黎大人对此也并非毫无察觉。”岚回答的坦然，甚至抱起双臂，露出一个颇为挑衅的微笑，“不阻止我吗？我可是在拿你的挚友当枪使呢。”

　　“我不是锦鸿，殿下大可不必这样绕弯子说话。”黎慎从容笑道，“你我所想的，是同样的事——当下无所作为，比激化矛盾更不可取。权势本就此消彼长，主和势强，主战势弱，若放任自流，锦鸿和卫国公只会被步步紧逼、无路可退。要想博一线生机，就势必发生冲突。因此，你的打算只能算‘阳谋’——这激化矛盾的事，无论想或不想，左右都得做的。”

　　“可恶······这就是前辈棋高一着的感觉么！”岚面露失望，嘟囔了一句，“连恐吓都没劲了，还是殷将军好玩些。”

　　她耸耸肩，继续道：“当时我有和老头探讨过：所谓亡国，无非亡于外敌、亡于内乱两种形式。前一种推测，是基于北戎这几年止战修息的政策——这倒并非对方示弱，而是在养精蓄锐，等候时机。一旦北戎缓过劲来，再度开启大规模南下入侵，首当其冲的必定是卫国军和镇远军。到时国公爷和殷将军极可能还要面对主和派的内讧，腹背受敌，历史上多少英雄亡命于此，自不必我多说。”

　　“而后一种推测：内乱，则是两虎相争，必有一死。姚党的朝政，是靠权力运作搭建起来的，根本没有正常的治国理政能力，长期的富户侵田、粮价上涨、官僚腐败、横征暴敛，只会让钦州和西南这样的民变越来越多。而姚党没有处理的能力，那便只有一个办法——转移矛盾：无论什么问题，统统推到战事伤民、穷兵黩武上。迟早有一日，这个矛盾会彻底爆发，要么是国公爷和殷将军清君侧，政变夺权；要么是姚佐君挟天子令天下，血洗主战派，然后再继续他烂泥一般的治理。”

　　黎慎接道：“姚佐君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终有一日，他会被揭竿而起者的怒火反噬。”

　　“是啊，但等到那个时候，主战派早已经凉了。”岚说到此处，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我明明都知道，通灭亡的条条大路中，政变夺权或许算是下场最好、代价最轻的了。可偏偏越是相处，越会发觉，国公爷和殷将军这种人，天生就干不来谋反的事。有时也不知道这算愚忠，还是道德包袱太重。”

　　黎慎没有说话，只平静地注视着岚的双眼。席间陷入短暂的静默，唯有细雪落下的簌簌声。

　　“······原来如此。”

　　他忽然笑了。

　　“所以公主殿下在找一个能引领主战派带头‘谋反’的人，是吗？若我没猜错，这个人选甚至已经有了——就是您如今所在之处那位：当今长公主，赵熙。”

　　岚也笑了：“完全正确。不愧是我师兄。”

　　她看向桌上已收了一半的残棋：“我今日输给你的大情报，本也和此事有关。长公主殿下是个超出我预期的人选，我能肯定，这个角色非她莫属。不过最终合作与否，还得看国公爷，我也只是把选择抛出来而已。”

　　“哦？公主和贤侄是在议论老夫吗？”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院门处现身的，正是身着常服的卫国公越青，和去而复返的殷锦鸿。

　　岚和黎慎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

　　越青阔步走到桌前，也找了个石凳落座，笑道：“听锦鸿说你们在切磋棋艺。如何？谁胜谁负？”

　　殷锦鸿将端来的两碗热姜茶递给二人，监督着他俩喝完才坐下。听见越青的发问，岚闷掉最后一口茶底，将碗搁在桌上，投降式地举起双手：

　　“是我输了。没办法，愿赌服输，只能把我的大情报公之于众了。”

　　喝完热茶，少女的面颊明显红润起来，呼吸间带着更暖融的白雾。殷锦鸿多看了几眼，才道：“原来公主殿下也会有输的时候。”

　　黎慎苦笑一声：“也未必。说不定公主殿下故意放水呢。”

　　越青也来了兴致：“既然公主殿下都说是‘大情报’，那老夫更不能错过了。”

　　几人围坐一圈，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岚却敛了笑容，正色起来。

　　“这是一条来自于长公主的情报。”她双手交叠放于桌上，声量不高，但字字清晰，“当朝监国，姚佐君，从六年前的北戎事变起，便已经开始通敌叛国了。”

　　此言一出，席间氛围骤然一凛。

　　越青坐正身子，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盯着岚，沉声道：“岚公主，通敌叛国，不是一个儿戏的罪名。姚佐君是当年北戎事变中救下陛下的有功之臣，即便老夫与姚佐君素来政见相左，也绝不能凭只言片语，便采信这样的指控。”

　　“我明白。”岚没有退让，反而郑重点头，“情报的真假确实有待商榷，且即便为真，长公主的目的也未必单纯。但我之所以认为其有可信之处，还有另一个佐证——长公主身边，藏有一位罗氏门人。”

　　众人目光又是一凝。

　　“皇后家臣，前太子的党羽，擅长易容的巧手——他们在北戎事变后便杳无音讯，如今竟有一位藏身于长公主府身边，其中定有隐情，甚至可能牵涉到当年太子的下落。”岚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越青，果见他在听到“太子”二字时，瞳孔几乎是不自觉地一缩，“我没法透露太多，亦不敢对其说辞作保，但我想这仍是极有价值的讯息，不容错过。如有可能，我建议创造一个机会，让国公爷与长公主，单独一叙。以国公爷在北戎事变中的亲历，定然能辨明虚实。”

　　听到“易容”二字，黎慎眉峰微动，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她这是何意？”殷锦鸿态度仍是将信将疑，“若长公主所言非虚，为整整六年毫无动静，偏偏事到如今才想着告知义父？”

　　“好问题，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岚接道，“长公主府上布满了姚佐君的眼线，一举一动皆受制于人。就连我昨日将黎大人请来的那份‘请柬’，也是靠遇水显形的法子遮掩，才能从长公主府寄出。如此情形，若没有合适的由头，私联卫国公一事定会招致怀疑。”

　　殷锦鸿点了点头，却又忽地一愣，蹙眉问道：“还有个问题：若想亲口知道真相，就需要先同长公主会面；而与长公主会面，又会招致姚佐君的怀疑。这两者相悖，如何能成？”

　　黎慎接道：“恐怕公主殿下的意思，是需要制造一个面上名正言顺、不惹疑心的场合，再考虑暗度陈仓。”

　　几人说完，目光都纷纷看向越青。

　　“······看来老夫也必须走这一趟了。涉及到了北戎事变和太子下落，老夫绝不能草率行事。”

　　越青重重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昔年我曾与太师、太子，曾在祁连山下泼酒作誓：死守大燕江山，护佑大燕子民，赴汤蹈火，不改丹心。如今践誓者独剩我一人，无论如何，老夫都得知道他们的下落，未来九泉之下，才有交代。”

　　他说着，目光转向对面的少女：“公主殿下，安排会面一事，你可已有想法？”

　　“是有。不过······不是走出去，而是请进来。”

　　岚看向众人：“老夫人六十五的寿辰，正在正月十二。六五本就是高寿，加之国公爷多年未曾回京，为母亲大办一场寿宴，也在情理之中。届时，以给老夫人贺寿为名，广邀京中宾客，将长公主也纳入其中。等到了自家地盘，只消腾出片刻功夫，便能将事说开。”

　　越青低头思忖：“寿宴······这倒是可以。但老夫常年在边关，与京中这些个文官儿素无来往。便是我肯下帖，那些视我为洪水猛兽的，也未必敢来。若到时只有长公主一人赴宴，反而突兀了。”

　　“如果我说，能让圣上亲临国公府，为老夫人贺寿呢？”岚展颜一笑：“天子若至，谁还敢推脱？长公主赴宴，自然也合情合理了。”

　　众人纷纷为这大胆的思路咋舌，殷锦鸿不禁侧目：“你还能说动皇帝？！”

　　岚一摊手，诚实道：“不能。但长公主可以，我保证。”

　　“······果真是好个‘不拘一格’。”黎慎无奈一笑，却也轻轻颔首：“此计可行。只还有一点——圣驾出宫，必为大事，姚佐君多半会随行。此人若也在宴上，恐生变数，我们需得有防范手段才行。”

　　“这个嘛······”

　　岚左手打了个响指，胸有成竹：“就交给那位神通广大的罗氏门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