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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诱君入局华亭 水池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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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目光霎时汇聚。
自从面见天子后，岚便一直呆在国安寺修养，因此大部分人此前只听过传言，并未见过这位异国公主。得知这位突然亮相的神秘女子便是传闻中的“卜算神女”、“南黎公主”后，周遭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岚却似浑然不觉。她从容地步入殿中，向上位的长公主拜道：“南黎祝祭伊蓝，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熙凤目微眯，打量她片刻，方才缓缓道：“你的事，我从阿旭那听说过了。”
“旭”乃是当今圣上的名讳。虽是亲生姐弟，但长公主竟直接以昵称直呼圣上名讳，足见二人关系相当亲近。
岚微笑应道：“承蒙陛下赐药，只可惜余毒尚在，如今面上伤势仍不见好转。未避免冲撞贵人，还请殿下允许我佩戴面纱入席。”
“准。”赵熙一手托颚，面纱下的嘴唇轻笑道，“本宫请你来，就是让你好生玩玩。京中闺秀多在此处，不妨结交一二。既然是本宫请来的客，我想应当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怠慢吧？”
这话，不仅没有为难，竟还是帮她撑了下场。
岚心下思索：莫不是因为同为“毁容公主”，惺惺相惜了？但她面上不显，只再一拜道：“多谢长公主。谨遵殿下之意。”
殷锦鸿也暗中松了口气。见赵熙摆手，准许她退下，岚便转身走向女宾席所在。而几乎就在她步下台阶的瞬间，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便已主动迎了上来。
“公主可算来了！”一位鹅黄衣衫的少女笑吟吟上前，“上回那一卦，果真灵验！我表哥不久之后便又要来府上了！”
“那必是宋小姐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岚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另外几位，“李小姐最近可还失眠？王小姐上月在找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她语气熟稔，游刃有余，显然和这些闺阁女子并非初识。殷锦鸿看着那边，又看着自己周围避之不及的人群，不禁暗自感慨：人和人的交际能力，果真是天差地别。
他摇摇头，不再停留，转身前往男宾宴厅前去。
宴席分设东西两厅，以一道九曲水上回廊相连。男宾厅临水而建，凭栏便能望见池中盏盏花灯，恍若倒淌的天河。
厅内觥筹交错，谈笑声、行令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噪音。殷锦鸿向来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端了一杯清酒，远离人群，独自倚在廊柱边。他静静望着窗外流淌的河灯，正乐得无人打扰，可未过多久，便有人举杯向他走来。
“殷将军。”
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殷锦鸿回头，只见来人是一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面容斯文，一身紫色的锦袍，腰佩玉带，应是某位世家公子。只是那双眼中的精明算计，让这面上斯文打了折扣。
殷锦鸿发现自己又不认识这人是谁，只好道：“请问您是？”
对面人笑容可掬的面上顿时一僵，随即勉强控制住笑容，拱手道：“在下乃薛匀，薛家长子。今日冒昧叨扰将军，实是为舍妹之事。”
一听薛家，殷锦鸿这才有了印象。面前之人，应当就是殷家牵线的、那位薛采薇小姐的兄长了。殷锦鸿不动声色，反问道：“令妹？公子是指何事？”
“哎，想必将军已有耳闻，采薇对将军······实在倾慕已久。”薛匀叹了口气，神色恳切，“自那年宫宴落水，得将军相救，她便念念不忘。这些年家中为她相看亲事，她皆以死相拒，只道非将军不嫁。父母无奈，这才······”
说起落水一事，殷锦鸿当真是郁闷——他自己都快没印象了，甚至还回去和傅伯确认了一下，才得知自己确实是在庆祝行宫南迁、新都落成的那场宫宴上，救过某位落水的小姐。
但当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北戎事变、皇室被屠、南下迁都、新帝登基······他跟着义父，刀光剑影里忙前忙后，前后就没歇过。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比顺手救了个落水小姐重要？记不得此事，实在情有可原。
薛匀见殷锦鸿不答话，便自顾自接着道：“将军若愿意接纳，薛家必倾力相报。薛氏虽不比卫国公府显赫，但在朝野，也还有些人脉。将军现在也知道当下卫国公的处境，您年轻有为，若得助力，将来又何必不能换个方向谋前程——”
“薛公子。”殷锦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义父于我，乃是再造之恩。殷某亦志在沙场，无心家室，令妹厚爱，恕难承情。”
薛匀面上的笑容终于还是绷裂些许。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将军倒是干脆，看来薛某说什么也没用了。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后退半步，轻笑一声：“将军恐怕和您父亲一样，又做了错误的选择。您可莫要后悔。”
撂下狠话，薛匀拂袖而去。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殷锦鸿才望向手中酒盏。酒水已经凉了，他望了望盏中自己的倒影，倒影因杯盏的晃动，碎成了片片涟漪。
他抬手将残酒倒入了河中。
真没意思。
殷锦鸿走入席间，正准备将手中小盏搁回案上。同一席间，负责添茶倒水的小厮赶紧步上前来，手中拖盏放着一杯新酒，讨好地笑道：“大人，小的给你换一杯新的。”
殷锦鸿本不打算再喝，正要拒绝，那小厮却眼疾手快地将那杯新酒递到他的手上。殷锦鸿蹙眉一看——那杯中竟不是酒水，而是一张纸条！
他不动声色接过，那小厮恍若未觉般，又赶紧去伺候别桌了。殷锦鸿端着小杯，闲步般退回方才那无人之处，才两指一捻，展开了纸条：
“殷将军。我遇到麻烦了，能否水上回廊一见？”
——岚。
殷锦鸿一惊。
方才岚入席之时，分明与那些世家小姐颇为交好，长公主看起来也并无为难之意，那她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蓦地想起方才薛匀的警告：
“——您可莫要后悔。”
难道——！！！
殷锦鸿的目光飞快在席间逡巡，竟真未找到薛匀的身影。他心下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离席，往水上回廊走去。
月色下，回廊只有月华池水粼粼的波光，远处男宾厅和女宾厅的丝竹管乐、辉光华灯隐约传来，更显此处寂静。
回廊每到曲折处，便有一小亭设立。其中一个小亭之中，已有一人等候。
殷锦鸿远远看不真切，只能快步绕行而去。他急切的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然而，还不待那亭中女子转过身来，殷锦鸿心中便蓦地掠过一丝异样。
虽也面上带着面纱，但这女子着的是浅紫衫裙，并不是那套月蓝襦裙。
——不是岚！
殷锦鸿低下头，正打算视而不见般径直穿去。不想那女子却忽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位公主殿下没事。引您出来的是我，殷将军。”
殷锦鸿：······
上当了。
他赶紧检视自身的状态：手掌握力正常，头脑也清醒，身体无燥热或虚脱之兆，应当未曾被人下药。他暗舒了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后退几步与女子拉开距离，冷声道：“你是何人？引我出来，有何目的？”
“我本让侍女来约见了将军。只是将军不应，我才只能出此下策。”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面纱上的双眼：“薛采薇，见过将军。”
四目相对的瞬间，殷锦鸿蓦地愣住一瞬：眼前女子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她的双眼甚是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锐利，全然不似深闺女子该有的情态。
而同样一抹奇异地惊讶，也在那女子的眼中停留一刹，又瞬间消失无踪。
殷锦鸿谨慎道：“薛小姐，若是商议婚事一事，我的态度，已同贵兄言明。无论如何，这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出面。你实在不该在此约见我。”
女子静静看着他，片刻后，那双眼睛又半垂下去：“将军拒婚，可是因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殷锦鸿一怔，沉默片刻后，摇头道：“并无。”
“是吗······”女子轻声道，“那采薇明白将军的态度了。今夜之后，我会和家中人言明取消婚约一事，不再叨扰将军。”
她说着，竟笑了一下，上前半步，任由夜风吹动面纱边缘。
“可若他日，将军开始为一个人心神不宁、日思夜想，纵有千般理由告诫，依旧难以释怀时。届时······若有机会，我再恭贺将军。”
话音落下，她再度一福，竟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另一侧小径离去。淡紫的背影很快引入夜色，消失不见。
殷锦鸿立在亭中，对这宛如无事发生的一切，竟还没反应过来。
这······费劲周折，引他相见，如此这般就算结束了？
这位薛家小姐，比他想的洒脱许多啊。
殷锦鸿不禁反思方才自己说的话是否太过了。他蹙眉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婚约了结，纠葛分清，如这般快刀斩乱麻，于他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
他顺着回廊绕回男宾厅，宴会仍在继续。他翻出那张纸条，将其销毁——无论如何，此事既然与岚无关，就无需留下这种莫须有的把柄。处理完后，他便不再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专心回到他的角落放空。
一个时辰过去，晚宴终于要接近尾声。
丝乐之声渐收，两边宾客也汇到了正厅处——再次拜别长公主，众人便可离席回府了。
可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长公主赵熙面色不悦，高声道：“传人进来！何事在外喧哗！”
一名侍女赶紧步入殿中，面色惨白，抖着声音道：“殿、殿下，月华池······池里有、有······”
“有什么？”赵熙厉声问道。
“有死人！是个穿着紫色衣裳的女子······漂、漂在水面上！”
满殿哗然。
殷锦鸿更是心中一震。
赵熙面色一沉，当即起身：“带路！”
众宾客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跟随而出。殷锦鸿跟着人群来到池边，只见数名侍卫已用长竿将一具女尸捞至岸边。
那女子身着浅紫衫裙，面部朝下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衣裙的样式颜色，与方才殷锦鸿在亭中所见完全一致！
一名嬷嬷颤抖着手上前，从尸身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她借着灯火细看，失声叫道：“这、这是薛家小姐的玉牌！”
话音未落，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猛地冲出。薛匀扑到尸身旁，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哀嚎：“采薇——！我的妹妹——！是谁？！是谁干的？！！”
他豁然转身，双目赤红，一只手伸出食指，直直指向人群中的殷锦鸿：
“我知道了……是你！殷锦鸿！我亲眼看见你宴中离席，往月华池的方向而来！”
他站起身，声嘶力竭道：“你本就对婚事不满，定是你怀恨在心，杀害我的妹妹！可怜我妹妹一片痴心，当年被你从池中救起，如今，竟又活生生遭你报复，再被心爱之人淹死在这池中！你、你可还有良心！还有人性！”
刹那之间，所有目光如刀如剑，齐刷刷刺向人群中那道玄色的身影。
殷锦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