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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散之际 琅羲溃 ...

  •   三日后。
      罡风彻底平息,坠星崖顶重归往日的死寂。只是那死寂中,多了一缕清苦的药香——从岩缝中新生净尘草散发出的,属于云蘅魂血最后的余韵。
      琅玕立在崖边,枝条无意识探向山下方向。
      那两株幼苗——她血脉的延续,如今有了名字。她用灵识轻轻碰触它们,传递意念:
      “从今往后,你叫忆蘅,你叫思云。”
      幼苗枝叶轻颤,顶端泛起金红光晕,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困惑——为何名字里,都带着那个人的痕迹。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山下。
      悬壶镇的哭声,在三日前那场魂血精华爆发时,忽然停止了。
      不是人死光了。
      是瘟毒……退了。
      云蘅魂飞魄散时爆发的魂血精华,不仅滋养了她,更化作一场甘霖,洒向悬壶镇。镇中百姓身上的瘟毒脓疱迅速干瘪、脱落,溃烂的伤口开始愈合,咳嗽声渐息。
      可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他们知道了。
      知道云先生……用命,换了他们的命。

      竹楼医馆。
      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摊开一本账册,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那是云蘅的行医账册。
      琅玕的灵识“看”过去。
      账册最新一页,墨迹未干——是他上山前最后写下的:
      “甲子年九月初七,悬壶镇三百七十一人染腐骨瘟,皆重症。
      余魂血枯竭九成,无力回天。
      唯三珠木叶可解,然一叶仅救一人,需三百七十一叶。
      此去坠星崖,或可求叶,然彼仅三百七十二叶,取之则彼亡。
      两难之局,无解。
      若余死而镇民活,此债……来世再还。
      若余与彼同死……
      也罢。
      ——云蘅绝笔”
      字迹旁,画了一株简单的树,树上只有一片叶子。
      叶子上,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血。
      又像……泪。

      “痴儿……”
      苍茯残留在崖壁中的意念,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响起:
      “你现在……看清了吗?”
      琅玕的枝条,轻轻颤抖。
      “看清什么?”她用灵识问,声音破碎。
      “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苍茯的声音里,带着万古的悲悯,“看清这一百八十年来,他摘你叶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琅玕低声说,“可救人的代价……是我的痛,是他的命。”
      “是啊。”苍茯叹息,“可这世间,本就是如此——救一人是罪,救万人是仁。他选了‘仁’,所以必须背负‘罪’。”
      顿了顿,老茶树的意念变得缥缈:
      “小琅玕,你恨他,是对的。他伤了你的道基,损了你的修为,该恨。”
      “可你该不该恨……那个宁愿魂飞魄散,也要用最后魂血滋养你的人?”
      “该不该恨……那个到死都在说‘对不起’的傻子?”
      琅玕的枝条,死死抠进岩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恨了一百八十年,恨成了本能。可现在,恨意深处长出了别的东西——是困惑,是痛,是悔,是愧。
      是……无处安放的、滚烫的情绪。
      “下山去吧。”苍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去悬壶镇,亲眼看看他救过的人,看看他留下的痕迹,看看他守护的……这人间。”
      “然后,你再决定——是继续恨,还是……”
      “还是什么?”琅玕急急追问。
      “还是……”苍茯的意念彻底消散,最后一缕声音飘散在风里:
      “接过他手里的担子,替他看看……这人间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崖顶,重归死寂。
      只有风声,和净尘草摇曳的沙沙声。
      琅玕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下山?
      她从未想过。
      从有意识起,她便在这绝壁上,看云卷云舒,看修士陨落,看那个叫云蘅的人,一次次爬上来,摘她的叶子,磕他的头,说“对不起”。
      她恨这人间,恨这世道,恨所有贪婪的生灵。
      可如今……
      “娘。”
      一个稚嫩的灵识意念,轻轻碰触她。
      是忆蘅——那株稍大些的幼苗。它用叶子摩挲她的枝条,传递着清晰的意念:
      “山下……有哭声。”
      “很多人……在哭。”
      琅玕的枝条,轻轻环住忆蘅。
      “他们在哭谁?”她问。
      “哭一个……青衫的人。”忆蘅的意念带着困惑,“他们说……云先生……走了。”
      云先生。
      三个字,像三根针,刺进她的灵识。
      “你想下山吗?”她轻声问。
      忆蘅沉默片刻,然后传递来清晰的意念:
      “想。”
      “我想看看……他守护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宁愿死,也要救他们。”
      琅玕的枝条,缓缓抬起。
      她“看”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悬壶镇的方向。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碧玉般的枝叶上,暖的。
      可她知道,这温暖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对不住,又是我。
      “好。”
      她说。
      “我们下山。”

      当夜,子时。
      月华最盛时,琅玕开始化形。
      不是水到渠成的突破,是强行催动。以她如今抽枝境大圆满的修为,本该再修炼百年,方可自然化形。可她等不了了。
      不灭火灵焰从每一片叶子上燃起,将她整株树包裹。火焰中,碧玉枝干开始软化、重塑。
      根系脱离岩缝,化作一双赤足。
      主干扭曲延展,化作修长的身躯。
      枝叶收拢凝聚,化作碧罗长裙。
      叶脉中的金红灵焰,在眉心凝结成三点朱砂,如血灼目。
      而顶上那三颗赤珠,化作三枚鸽卵大的金红额饰,悬在额前,光华流转。
      当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时,崖边已不见碧玉树。
      只有一个碧裙赤足、额点朱砂的少女,立在晨光中。
      她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眉眼清冷如昆仑雪,瞳仁深处却燃着一簇暗红色的灵焰——那是恨意淬炼过的不灭火,也是她与云蘅纠缠一百八十年的烙印。
      忆蘅和思云——那两株幼苗,此刻化作两枚碧玉发簪,插在她发间。簪头各结一颗小小的赤珠,散发着温润的光。
      “这就是……人形吗?”
      琅玕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属于“人类”的双手。
      触感陌生,温度冰凉。
      可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疼。
      她知道,那疼来自被摘走的三百七十一片叶子,来自云蘅魂飞魄散时最后的眼神,来自这一百八十年来……积累的、无处可逃的痛。
      “下山。”
      她轻声说,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赤足踏在岩石上,一步,一步,走向崖边。
      罡风呼啸,却再也伤不了她分毫——化形之后,她的修为已稳固在展叶境初期,相当于人族凝神境修士。这等修为,在修真界已算一方高手,罡风于她,如清风拂面。
      走到崖边时,她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看那片岩壁——上面刻着一百八十年的恨,一百八十年的困惑,一百八十年的痛。
      看那朵净尘草开出的白花——花心里,那点金红光晕,像他眼中最后的光。
      看这九万九千丈绝壁——囚禁了她一生,却也……让她遇见了那个人。
      “再见。”
      她说。
      然后,纵身一跃。
      碧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只折翼的鹤,坠向云海,坠向人间,坠向……那个他用命守护、也让她恨了一百八十年的地方。

      坠星崖记事·终章
      岩壁新痕(以最后三滴玉髓书写,字迹沉静):
      “二百四十年,恨、惑、痛、悔交织,终化形下山。
      此去人间,不为复仇,不为证道。
      只为寻一个答案——
      云蘅,你守护的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你用命去换。
      若值得,我替你守。
      若不值……
      我便毁了它,让你黄泉路上,无憾。
      ——琅玕”
      字迹旁,没有画,只有一个简单的脚印。
      赤足的印记,深深烙印在岩石上,像告别,也像……开始。
      晨风卷过,字迹缓缓淡去。
      而九万九千丈绝壁之上,空余罡风呼啸,净尘草摇曳。
      那株碧玉树,那些恨与痛,那些摘叶与叩首,那些“对不起”与“谢谢您”……
      都成了往事。
      成了,一个名叫“琅玕”的少女,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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