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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瘟疫劫 腐骨瘟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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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六十年。
罡风弱潮期再度来临,可这一次,天空被污浊的暗紫色笼罩。那不是云,是从大地深处、从江河湖泊、从每一寸土壤里渗出的瘟毒煞气。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像盛夏曝尸十日的烂肉。
腐骨瘟,再次爆发了。
琅玕立在崖边,枝条在污浊天光中泛起不祥的紫黑色斑点。
她已长至三尺六寸。新生枝干染上一层铁灰色的、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叶脉中的不灭火灵焰转为暗红色,不再是火焰,更像缓慢流淌的、粘稠的岩浆,在叶片边缘凝成锐利的血晶。
那是瘟毒侵蚀的征兆。
即便在九万九千丈绝壁之上,腐骨瘟的气息依然无孔不入。
她“看”向山下。
悬壶镇,已成人间炼狱。
悬壶镇,竹楼医馆。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着裹尸的草席。后来草席不够用,便用门板、床单、甚至撕开的麻袋裹着。风吹过时,席角翻起,露出下面发黑溃烂、露出森白骨茬的肢体。乌鸦成群盘旋,啄食尸肉,被还活着的人用扫帚木棍驱赶,发出凄厉鸣叫。
还活着的人,不到百人。
全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逃了,要么死了。他们聚在竹楼医馆外,跪成一圈,对着紧闭的门磕头。
“云先生……求您开开门……”
“我孙子才三岁……您行行好……”
“镇上的药……用完了……”
门开了。
云蘅站在那里。
琅玕的枝条,猛地一颤。
他……
一身青衫破烂如絮,沾满黑红色的血垢。他没有拄杖——六十年前那根雷击木早已在镇压瘟毒时耗尽灵性。他只是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可那挺直中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的脸……
已看不见半分人色。
皮肉枯槁如老树皮,深紫色的瘟毒纹路从眉心那道竖痕蔓延开,爬满了整张脸,像一张蛛网。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星微弱的、执拗的火光。
“这是……最后一罐药。”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
“一人……一口。能撑……三日。”
“三日后……我若还活着……再想法子。”
“若我死了……”
他顿了顿,眼中滚下泪来——泪是暗紫色的,滴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
“你们……各自逃命吧。”
他将陶罐放在门外,转身回屋,重重关上门。
门外的人群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一人抢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口,又传给下一个人。一口接一口,没人争抢,没人说话。
只有哭声。
和咳嗽声。
琅玕的枝条,在污浊的光中颤抖。
恨意在灵识中咆哮:他活该!谁让他一次次救人,耗损魂血!谁让他非要当这个“医者”!
可恨意深处,是更尖锐的痛。
痛他明明要死了,却还在强撑。
痛他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痛她自己——为什么要在意?
“他今夜会来。”
苍茯残留在崖壁中的意念,最后一次微弱地响起:
“山下三百七十一人,全染上了腐骨瘟。唯三珠木叶可解。他……不得不来。”
不得不来。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进琅玕灵识。
不得不来。
就像一百八十年前,他为救师不得不来。
就像一百二十年前,他为救铁匠不得不来。
就像现在,他为救三百七十一人,不得不来送死。
“与我何干?”琅玕用灵识冷冷回应。
“是啊……与你何干。”苍茯的意念渐渐消散,“只是今夜之后,这世间……就少了一个肯为蝼蚁拼命的傻子了。”
意念彻底消散。
子夜。
罡风最弱时分。
崖下,没有攀爬声,没有拖行声。
只有沉重到极致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背负着整座山在行走。
琅玕的灵识如冰锥刺下。
她“看”见了。
云蘅在走。
他没有爬,是走上来的。
用一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尖锐的岩石上,走上这九万九千丈绝壁。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血脚印。脚印里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紫色的、混着黑色脓液的血浆。
他在燃烧最后的魂血,强行催动修为,抵御罡风,走上绝壁。
走到崖边时,他已不成人形。
青衫完全被血浸透,紧贴在枯槁的身躯上。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爬满了深紫色的、鼓胀的瘟毒脓疱,有些脓疱破裂,流出腥臭的黑水。
可他站得笔直。
抬头,看向琅玕。
目光相接的刹那,琅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眼中那点火光,已黯淡到极致,却依然在燃烧。那光里,没有贪婪,没有狰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的决绝。
“……对不住。”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这次……要的有点多。”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神异草木考》。书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只有记载三珠木的那一页,被小心地用油纸单独包裹着,保存得相对完整。
他展开油纸,露出那一页。
画上的三珠木,碧玉为干,赤珠为实。
旁边的批注,墨迹已淡,但最关键的一行字依然清晰:
“腐骨瘟至烈,唯三珠木叶可解。然一叶仅救一人,若瘟劫大爆发……”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新鲜的、暗紫色的血迹完全盖住了。
那是他的血。显然,他翻看这一页时,咳血溅了上去。
“山下……三百七十一人。”
云蘅抬起头,看向琅玕,眼中那点火光最后一次跳动。
“全染上了。”
“需要……三百七十一片叶子。”
三百七十一片叶子。
琅玕整株树,一共也只有三百七十二片叶子。
摘去三百七十一片,意味着她将被剥成光杆,修为尽毁,灵智蒙昧,与死无异。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
云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可我……不能不救。”
“他们中……有才三个月的婴孩……有等儿子归家的老母……有刚成亲的新妇……有救过十七条人命的樵夫……”
“每一条命……都该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就像你……也该活。”
话音落,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
对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一次,他没有用额头磕地。
而是用眉心——那道爬满瘟毒纹路的竖痕,重重磕在岩面上。
“咚!”
“咚!”
“咚!”
九次叩首,九次闷响。
每一次叩首,眉心就裂开一分,暗紫色的血涌出来,混着淡金色的魂血光点,在岩面上积成一滩。
九叩之后,他眉心完全裂开,深可见骨。
可他没有停。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三枚温热的石子——不是玉,不是暖玉,是最普通的、河边捡的鹅卵石,被他用体温焐得温热,表面用血画了简陋的聚灵纹。
他将石子按在她根部,咬破舌尖——
“噗!”
喷出的不是血,是一缕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魂火!
魂火落在石子上,石子承受不住魂血之力,瞬间炸成齑粉!可云蘅强行以残存灵力维持,粉末竟无风自动,重新聚拢,在她根部形成一个简陋得可怜、却顽强亮着的微光阵法。
“此阵……粗陋……但可聚些灵气……”
他的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脸色灰败如死人。
“算是我……最后一点补偿。”
说完,他挣扎着想起身,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直。
然后,他看向琅玕。
看了很久很久。
眼中那点火光,在即将熄灭的刹那,最后一次灼灼燃烧。
“得罪了。”
他说。
伸手,摘向她的叶子。
叶离枝的瞬间,剧痛如海啸席卷!
琅玕整株树疯狂痉挛,枝条如癫狂抽打岩壁,暗红色灵焰冲天而起!可她发不出声音——痛到了极致,连尖叫都成了奢侈。
一片,两片,三片……
云蘅摘得很慢,很稳。每摘一片,就用灵力小心封存,放入怀中一个特制的、刻满保灵符文的布袋。布袋很快鼓起,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琅玕静静站着。
没有痉挛,没有尖啸,没有反抗。
只是“看”着他,一片一片,摘走她的叶子。
每摘一片,她的修为就跌落一分。
抽枝境初期……跌回萌芽境大圆满……中期……初期……
每摘一片,她叶脉中的暗红灵焰就黯淡一分。
当摘到第三百片时,她整株树已近乎透明。枝叶枯槁,赤珠光芒彻底熄灭,不灭火灵焰只剩叶脉中一丝微弱的火星。
她快要……死了。
可云蘅没有停。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他还是伸出手,摘下了第三百零一片叶子。
然后,是第三百零二片……
第三百七十片……
第三百七十一片。
最后一片叶子离开枝头时,琅玕的修为已跌至萌芽境初期的边缘——再退一步,便是灵智蒙昧,重归混沌。
她成了一株光秃秃的、只剩下主干和几根残枝的枯木。
顶上三颗赤珠,化作三缕青烟,消散无形。
月光藤早已枯萎,银白花朵碎成粉末。
那两株幼苗——她血脉延续的孩子,在瘟毒煞气和本源流失的双重侵蚀下,枝叶蜷缩,灵光黯淡,奄奄一息。
云蘅站在她面前,怀中布袋鼓胀,里面装着三百七十一片碧玉般的叶子。
可他看着眼前这株近乎枯死的树,看着那两株濒死的幼苗,整个人僵在那里。
许久,一滴泪,从他浑浊的眼角滑落。
泪是暗紫色的,滴在岩面上,竟燃起幽绿的火焰。
火焰中,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像厉鬼哀嚎:
“不够……还是不够……”
“三百七十一人……三百七十一叶……”
“可你的命……也是命……”
他猛地抬手,将怀中布袋狠狠砸向崖下!
“噗——”布袋撞在岩壁上,三百七十一片叶子如碧玉雨点,坠入云海,消失不见。
“不救了……”他低低笑着,七窍同时涌出暗紫色的血,“不救了……”
“谁的命……都不救了……”
他踉跄着走到琅玕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枯槁的枝干。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我这辈子……救了很多人……”
“可到头来……伤你最深……”
他忽然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那是他平日里切药用的,刀身已锈,刃口崩缺。
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欠你的……我还。”
刀尖刺入皮肉的刹那,琅玕的灵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记忆碎片。
是万年前,春神殿前,昊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弦……若我堕魔……你就杀了我……”
“用你的火……你的心……把我从这天地间……彻底抹去……”
“然后……替我看看……雪化了之后……春天是什么样子……”
不——
灵识在嘶吼。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了。
只能“看”着,看着那把锈刀,一点一点,刺进他的心口。
暗紫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枝干上,竟燃起金红色的火焰——是不灭火!是她的本命灵焰,竟被他的魂血点燃了!
火焰中,云蘅的身体开始崩解、燃烧、化为灰烬。
可灰烬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淡金色的、温润如玉的光,从他心口涌出,如潮水般将她笼罩。那光如此温暖,如此浑厚,带着“生”的道韵,带着“仁”的慈悲,带着……万年前,那个对她说“雪是甜的”的人的温柔。
是魂血精华。
是他最后的、最纯粹的生命本源。
光涌入她的根系,涌入她的木髓,涌入她每一寸枯槁的枝干。
枯木逢春。
新芽从断口处抽出,碧玉般的色泽迅速蔓延。叶脉中熄灭的不灭火灵焰重新燃起,金红流光在枝叶间游走。顶上,三颗新的赤珠凝结而出,光华比之前更盛,更灼目。
她的修为开始疯狂回升——
萌芽境初期……中期……大圆满……突破至抽枝境……中期……后期……
最后,停在抽枝境大圆满,半步展叶。
而那两株濒死的幼苗,在魂血精华的滋养下,枝叶舒展,灵光璀璨,竟同时突破至萌芽境中期。
火焰渐渐熄灭。
灰烬散尽。
岩面上,只剩一滩暗紫色的血渍,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云蘅……消失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只有那滩血渍,还在静静诉说着,曾有一个人,在这里……用命,还了一场债。
罡风停了。
污浊的暗紫天光开始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琅玕立在晨光中,枝条轻轻环住那两株幼苗。
幼苗依偎着她,金红光晕交相辉映。
恨意还在。
可恨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
是悔。
是愧。
是痛——痛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还债,痛他为什么到死都要说“对不起”,痛她自己……为什么要恨他一百八十年。
“啊……”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尖啸,是悲嚎。
枝条疯狂抽打岩壁,将云蘅留下的那滩血渍护在中央,不让飞溅的碎石污染分毫。泪从她叶脉中渗出——不是玉髓,是透明的、滚烫的液体,滴在岩面上,竟生出细嫩的净尘草芽。
草芽迅速生长,转眼开出一朵洁白的小花。
花心,有一点金红色的光晕,像他眼中……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坠星崖记事·四逢成劫
岩壁新痕(以血和泪混合书写,字迹如泣):
“甲子年大疫,腐骨瘟劫,悬壶镇三百七十一人染疫。
云蘅取吾叶三百七十一,后尽弃之,以魂血精华饲吾,魂飞魄散。
吾修为尽复,更进一层。
然灵识之中,彼最后一眼,永世不灭。
吾恨!
恨其以命赎罪!恨其以血浇恨!恨其让吾知——
这世间最痛,非叶离枝,非魂飞散。
是有人宁碎己身,也要在你心里……
种下一颗,名为‘悔’的毒种。
此毒无解,此痛永锢。
待吾下山日,必寻其踪,问一句——
值得吗?
——琅玕”
字迹旁,没有图腾,只有一朵用血画成的、洁白的小花。
晨风呜咽,如亡魂哭泣。
而九万九千丈绝壁之上,那株重获新生的碧玉树与两株幼苗依偎而立,在朝阳下静静生长。
恨意未消。
可恨意之上,已悄然开出洁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