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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有缘/无分 不同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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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一天,我们又在银河音像遇上了。
对她来说,这是不期而遇,我为了这不期而遇,常常坐在对面的肯德基里喝可乐,透过玻璃观察她有可能出现的路口的所有动静。
“又来找碟片?”我故作轻松地问。
“有什么好的要向我介绍吗?”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很快又游移到花花绿绿的内容简介上。
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我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但还是愉快地向她介绍我千方百计打听来的一些不错的片子。
她说这些她差不多都看过了,我大失所望。
她很少租到满意的碟片,最后还是看《东京爱情故事》,她说她在高中时就已经能把情节背得滚瓜烂熟,却还是忍不住想看。
“没办法,我这个人喜欢怀旧,怀念那些美好的东西,也会把不快乐的尽可能过滤掉。”她看到我对她痴迷的爱情故事皱起眉头时淡淡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忙着解释,然后问,“喜欢听谁的歌?”
“齐秦和齐豫的,上瘾了,一天不听就受不了,还比较喜欢郑钧,很有男人味,有点冷,又很深情。”
“我总有一种想要为你而死的冲动,因为我不知如何才能把你打动……”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郑钧低沉沧桑的嗓音,而只能在她面前念一段煽情的歌词。
“《极乐世界》!”她表现出意外的惊喜,仿佛遇上了知音,“我就是因为喜欢这段歌词才喜欢他的。”
“你喜欢的都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我说完又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说对不起。
她淡笑,说自己不会介意的,然后道别离开。
我本想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又怕她觉得自己冒昧,只好继续每天喝可乐,等她出现。
一个云淡风轻的女孩子。
我站在马路上看着她骑自行车离开的时候下了这么个结论,这样的女孩子都是飘忽不定很难琢磨的。
那以后我听齐秦、齐豫和郑钧,是有那么一点儿感觉,但没有她说的一天不听就受不了那么悬乎。
B.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了,我在一日长于一日的等待中变得焦躁不安,她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或者从此消失?
她那样的女孩子,让人担心她随时都会消失,在爱情的国度里,“消失”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一哥们打电话来,说好不容易找到杜拉斯的《情人》,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想她一定会喜欢这样的电影,看了也可以在她面前卖弄一番,于是就去了。
“好莱坞”是朋友开的一个小型俱乐部,里面有一套很老旧的电影放映设备,经常会放映一些经典的影片,我对这些兴趣不大,平时去那里不过坐着瞎想打发时间。
我到的时候,竟看见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上上演的故事,样子十分投入,随时有哭的可能,我情不自禁在口袋里找纸巾以备用。
她在看电影,我也在看电影。
不同的是,她是我的电影,我隔着幽暗的空气注视她。
我几乎能从她的神情里判断墙上正上演什么,她脸上毫无遮掩的情绪使她在我的眼中像演员一样生动美丽。
直到剧终,我才上去打招呼:“你没哭,我的纸巾计划宣告破产。”
“是你?缘,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她说得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我们真的有缘。我能邀请你看一场电影吗,坐在宽敞的电影院里看的那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那样的电影了。”
“我不习惯那种气氛了,对不起。”她拒绝得很婉转,却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被你拒绝真的很丢脸,不过,好女孩不会随便同意别人的邀请。”我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好女孩?我不是好女孩。”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忧伤,看样子又走回某些伤心的往事里了,我赶紧把话题岔开:“电脑,你会吗?”
“会的不多,但一般的操作都懂,怎么?”
“我不会,我想……”我故意把话说得吞吞吐吐。
“想让我教你是不是?可以的。”她答应得很爽快,“约个时间吧。”
于是我们说好明天下午六点半,在榕湖图书馆门口不见不散。
C.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六点半的时候,她湿漉漉地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我这才知道原来下那场大雨的时候,她在路上被淋个正着。
我很自责,“是我不好,你可以不来的。”
“答应你,就一定要来。”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那一刻,我真的被她的真诚和善良感动了,心里满是对她的怜惜。
她全身都湿透了,身体的曲线暴露无遗,让我产生了拥有她的原始冲动。
于是,我趁她不注意吻了她,她没有反抗,玫瑰色的双唇冰冰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推开我,彼此都觉得有些难堪,于是我打个圆场:“咱们这是在影响市容,都怪我贼心色胆。”
她很配合地笑,然后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提议到我们学校的宿舍,那样可以给她换掉那身衣服,“没有别人,你放心。”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她很快接口:“没有别人才更让我担心呢。”
我笑,又贼又傻的那种,“怕我吃了你?我可是好学生。”
“好学生?”她自顾念了一遍,脸上又出现那种“我不是好女孩”的忧郁,而且还多了一层自嘲。
我简直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受过什么伤,为什么对“好”一类的词那么敏感。
“你怎么了?要不,我送你回去?”这话我说得很违心,并把违心表现在脸上。
“还是到你宿舍吧。”
经她允许,我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喜滋滋地骑上去,骑了好一段才发现她没有上来。
起初我还想这女孩真的和风一样轻,跳车一点震动都感觉不到。
我折回去的时候,看她站在原地,“你不想去?”
她这才腼腆地说自己根本不会跳车。
“这么说,我是第一个搭你的男生?”我问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兴奋。
她不说话,等她坐在车后座上,我才踩上车子走了。
那一路,我把车蹬得飞快,风很大,我们不再说话。
她一本正经地教我电脑和网络的基本知识,我表面上虚心地听着,心里却想,真是个傻女孩,我就是学计算机的。
在确定我学会了之后,她问我:“你这儿有电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呢?”
我只好谎称这电脑是同学的,我平时根本不用。
她笑了笑,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可以留下来吗?我保证不做坏人。我是不放心你,路上遇上坏人怎么办?”
我说得很认真,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和自己钟情的女孩共度良宵。
“坏人对我已经失去意义,再说,家里有人在等我。”她的眼睛里又游移了那种不安。
“你男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半路上又杀出个程咬金,看来事情进展得不如预想的顺利。
“你不懂。这样吧,你送我到西山公园,我自己回桃花江,可以吧?”
“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呢?”于是,我们又一同出现在深夜无人的路上。
这次,我骑得很慢,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
到了西山公园,我还想往前走。她说就到这吧,然后自己先跳下车。
“我真想看看那个人什么样子,让你这样在乎他的感受。”我一脸的醋相,幸好有夜色挡着。
“反正不会是你想象的任何一个样子。”她说完把车子蹬得极快,好像前面有帅哥后面有豺狼似的,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于是,豺狼自己走回学校,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D.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段往事,我曾经做过很多努力,它仍然像我身体上的那道裂痕般,无法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那一夜,我在另外一座城市的一座花园里,隔着一片花丛歇斯底里地呼喊救命,雨很大,雷声也很大,我的惊恐被淹没在无情的雨里。
在我身体上像一条脏狗一样爬行的男人,是一个刚刚用学生证骗取我的同情心让我给予他金钱资助的年轻人。
肆意行乐之后,他把我身上的东西席卷一空。
我在一个同样阴霾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我很脏,也很饿。
学校、亲人、朋友……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我决定从这些过去里消失。
我在那座给我带来灾难的城市里捡了两个多月的垃圾,最终,因为我的晕倒,一个中年男人捡到了我。
这个男人对我很是疼爱,也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我心甘情愿被他困在桃花山庄。
我每天都会面对江两岸的夹竹桃,花开的季节,一片接一片的苍白,一丛连一丛的浓红,就这样错落有致地呈现在我的窗外。
这个男人忙碌之余尽可能抽空陪我,可是他在身边,我更寂寞。
我发现,人生真的很长很长,对我来说,终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终于发现有一双眼睛,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最后停留在我身上,他就坐在微笑堂商厦一楼的肯德基,我们之间只隔了一面厚厚的玻璃和几十米的空气。
在他不看我的时候,我就看他,他长得很好看,像我大学时梦中的白马王子。
他吻了我,这样我们就亲近了。
他以为我是傻瓜,看不出他对电脑的熟识。我仍然高兴他骗了我,他喜欢我才这样。
我很喜欢他骑车带我,像风,很轻盈。那个时候,我希望前面的路变得很长很长……
E.
从那晚以后,我一直没见到她。
九月,桂花树说开就开了,整条街都弥漫着或浓或淡的花香,我真希望能和她手牵手走在这样的天气里。
我在桃花江路来来回回地散步,总想遇见她那单薄瘦小的身影,我想如果再遇见她,我一定要让她知道我爱她。
也许她家里的那个人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下千遍,不下万遍,但一定不会有我的动听,因为这样的话我只对喜欢的女孩说一遍。
很快,两个月的假期结束,紧张的学习生活让我渐渐淡忘了许多事,直到有一天,我重新坐在肯德基里张望打窗外经过的女孩。
没有她。
我这才意识到,她已慢慢地走出我的记忆。我在想,如果我们再次相遇,会是什么样子?
F.
那以后,我就很少出门了,我不能和那个男孩发生故事,虽然我是那么渴望,但我看见了距离。
玫瑰再好,也没有四堵墙温暖。
我很安分地守着我的中年男人,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一年后,我在银河音像再次看到那个男孩,我的怀里抱着我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他仔细地打量了我好一阵。
我态度从容。
他微微一笑:“你很像我以前喜欢过的那个女孩,不过,她好像人间蒸发了。”
我礼貌地表示了我的同情,继续找我要的片子,那个时候的我已不再沉迷于《东京爱情故事》,不再听齐豫齐秦姐弟俩和郑钧的歌。
隐约间,我听到有个声音说,其实,我知道是你。
我搂紧我的孩子疾步离开,让那个声音飘散在身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