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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是私生女 “那又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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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的纯白吞噬了时间,时间一点点流逝,切割着寂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但并不让人难以忍受。
反倒,因为手心的温度,某些话题,有了可以接触的缝隙。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父母这样对你。”江莱的声音先响起。
俞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对面的空白墙壁好久。蓝眼睛在顶光下显得疏淡。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知道吗?我不是正统血脉。”
江莱微微蹙眉,很快就回应:“什么是正?什么是不正?”
俞笙终于转过头,看向江莱。她微微抬起了下巴,仍然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就是说,”她一字一顿:“我是私生女。俞绍川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之外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一个……错误。”
俞笙看着江莱,等着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惊讶、怜悯、或是冲击之下新来的距离。
江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耸了耸肩:“私生女?……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俞笙脸上,在那双独特的蓝眼睛上停留:“那你妈妈,肯定好看多了。”
俞笙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噎了一下,站起了身,音量提高了些:
“我说我是私生女。”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听到了啊。”江莱被她的动作带着仰起头,带上一些不解的烦躁:“这有什么问题吗?”
俞笙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她。
江莱叹了口气,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私生女怎么了?你比……”
她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你很强,很特别。这就够了。”
俞笙的蓝眼睛眯了一下,揪住这个停顿:“怎么说话还说一半?”
俞笙微微向前倾身:“你想说俞天昂吧。放心,我从来就不是他那边的。”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表情:“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边的。”
“那你是哪一边的?”江莱顺着她的话问,缓缓站起身。
俞笙走了几步,站定。望向那束从通风口落下的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
“蓝眼睛的这一边。”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好看的这一边。”
江莱走近她,没有看她,也仰头看着那束光,声音很轻,却无比肯定地接上:“对啊。你的眼睛,是很好看。”
沉默再次弥漫,但比之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流动。
“科学上说,”俞笙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讲述着一个客观事实:“蓝色虹膜因为黑色素含量低,对紫外线的防护能力弱。蓝色眼睛的人,天生就更畏光,更脆弱。”
她闭上了眼:“所以我的眼睛,理论上……从来没真正见过真实的阳光。净氧塔的光是过滤过的,纯氧楼的光是调节过的。它没见过太阳。”
她的话里总喜欢藏着隐喻。
江莱安静地听着,然后,她也用一种平铺直叙的科普口吻回应:
“科学上也说,棕色或琥珀色的虹膜,因为黑色素含量高,能更有效地吸收和散射光线,对强光的耐受性更强。”
她转过脸,看向俞笙:“所以我的眼睛,从来不需要避开阳光。滤网区的太阳,有时候很刺眼。”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俞笙的小臂。她的手掌温热,缓缓地将俞笙的身体转向自己,让她面对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江莱看着俞笙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澄澈的蓝眼睛,清晰地说:
“所以,你没见过的阳光,可以在我眼里见到。”
那点可怜的光源映在她的琥珀色眼眸,直直地照进俞笙的眼底。
但俞笙的心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她眼睫颤动,几乎是仓促地、带着点狼狈地挣脱了江莱的手,重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仿佛需要这点距离来消化那过于直接的慰藉。
她背对着江莱,声音闷闷地继续说着,像是为了转移话题:
“我妈妈……俞绍川告诉我,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抢救过来,死在了手术室里。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江莱看着她的背影。头顶的光束绵绵,还是只有苍白,落在俞笙栗色的发顶,勾勒出一圈脆弱的光晕。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然后,江莱问:
“你信吗?”
没等俞笙回答,江莱又继续问:
“你信吗?一个大活人,纯氧楼顶尖的医疗部,难产死亡,没有记录。”
江莱走到她身后:“骗鬼的话,你信吗?”
俞笙的背影僵了。
她知道江莱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俞笙转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莱。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怀疑,就这样她用如此直白粗粝的方式,一把掀开。
寂静又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半晌,俞笙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调恢复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探究的好奇。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安静、寡言少语。这些词,为什么会用来评价你?”
江莱并不意外她的转折,偏了偏头,反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得到什么评价?”
俞笙真的托着腮,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过江莱的眉眼,那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澄澈。
“细心……体贴……”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变得肯定,“还……很好看。”她看着江莱微微睁大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嗯!很好看。”
这次,轮到江莱的耳根微微发热了。但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她的目光,同样认真地说:
“高冷,不近人情。这些词,也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俞笙望着她,望着这个看穿她身世谎言、质疑她父亲说辞、重新定义她眼睛、此刻又如此坚定地否定外界贴给她标签的女孩。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如同破冰的春潮,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真的——被眼前这个人,深深地吸引了。
但俞笙,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江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走上前,在俞笙僵直的脊背后,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俞笙的腰,然后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了俞笙单薄的后背上。
直到这一刻,手臂真正环抱住那截纤细的腰身,江莱才清晰地意识到:俞笙也很瘦。
在她贴近的瞬间,俞笙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这样的接触,毫无预警,不带任何利益算计,是纯粹的靠近。
她第一次,被如此真实地被抱住了。
抱住了她那未曾外露、积累了十几年的潮湿孤寂。
江莱……竟然懂。
懂她的骄傲与脆弱,懂她的愤怒与悲伤,懂她蓝眼睛背后所有的重量。
在温热里,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俞笙重重叹了口气。
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属于江莱的手,手指细长,却很有力。
然后,她慢慢地松开了江莱的手,又缓缓转过身,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江莱。
面对面。
她把脸埋进对方的肩颈处,低下头,闭上眼。
仅仅几秒钟。
江莱就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俞笙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肩头滚烫的潮湿。所有强撑的坚强、压抑的委屈、冰冷的愤怒、还有对生母模糊的眷恋与哀伤……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江莱的心脏被这无声的泪水浸得酸软一片。她踮起脚尖,更用力地抱紧怀里颤抖的身体,手臂收紧,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帮她驱散骨子里沁了十几年的寒凉与孤单。她想抱住的,不是哭泣,而是俞笙的灵魂。
相拥里,一个无声痛哭,一个默默支撑。
时间失去了意义。
……
而在禁闭室门外,江莱的书包里,通讯屏幕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显示着同一个名字:
[母亲江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