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风止于海》未信与Ari

17、养马岛 两人开车沿

　　两人开车沿着滨海路往东。三月底的滨海路两旁，法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右边是海——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黄洋洋开着车，窗户开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翘一翘的。他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邓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高兴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大金毛——简单，直接，毫不掩饰。车开上跨海大桥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两边都是海，碧蓝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你以前来过养马岛？"邓义问。
　　"小时候来过，我爸带我来的。"黄洋洋说，
　　"那会儿岛上还没怎么开发。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爸带我在岛上钓鱼，钓了一下午就钓上来两条手指头大的小鱼，把我气哭了。"
　　邓义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带我去渔家乐吃了顿海鲜，把我哄好了。"黄洋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里有光，
　　"那家老板娘给我盛了一大碗海胆蒸蛋，说小孩子多吃点长个子。后来我就长到了一米八二，不知道是不是那碗海胆蒸蛋的功劳。"
　　"那我今天也得吃一碗。"
　　"你吃两碗也行，我请客。"
　　过了跨海大桥，养马岛就在眼前了。两人在停车场旁边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海边的小路骑着。一边是山坡，长满了低矮的松树和灌木；另一边是海，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骑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找了一片海边的礁石区停下来。大大小小的礁石散布在岸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两人找了块平坦的大礁石坐下。黄洋洋一屁股坐下来，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矮石上。邓义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微微弓起来。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潮气和凉意。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在蓝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天空蓝得纯粹，连一丝云都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浪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哗啦、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真好。"邓义忽然说。
　　"什么好？"
　　"这里。天气。海。"邓义停了一下，
　　"还有你。"
　　黄洋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接话。但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往邓义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胳膊碰在了一起。坐了一会儿，黄洋洋的肚子叫了。他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走，吃饭去。我知道岛上有一家渔家乐，做得特别好。"
　　那家渔家乐在岛上的一个村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写着"老赵家渔家乐"。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听到有人进来就抬起头：
　　"来了？几位？"
　　"两位。"
　　黄洋洋扫了一眼菜单就开始点菜：
　　"清蒸海鲈鱼一条，辣炒蛤蜊一份，海胆蒸蛋两份。还要一个海蛎子豆腐汤，再来两碗米饭。"
　　老板娘在本子上记着：
　　"小伙子是本地人吧？点的都是行家菜。"
　　"烟台的。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您这。"
　　老板娘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黄洋洋的脸，恍然大悟：
　　"哦——你是老黄家那小子？你小时候来我这吃海胆蒸蛋，吃了一碗不够还要第二碗，你爸说不给了，你当场就哭了。我于心不忍又给你盛了一碗。"
　　黄洋洋的脸一下子红了，邓义在旁边憋着笑，肩膀微微发抖。菜很快就上来了。清蒸海鲈鱼卧在大白瓷盘里，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黄洋洋先给邓义夹了一筷子鱼肉：
　　"尝尝，今天早上刚捞的。"
　　邓义吃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
　　黄洋洋得意地笑了笑，又给他盛了一碗海胆蒸蛋。老板娘上菜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在这个海边的小村子里，人们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吃完午饭，两人继续骑车环岛。骑到岛的南边，有一片小小的沙滩。两人把自行车停在沙滩边上，脱了鞋走上去。三月底的海水还很凉，脚趾头一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但阳光是暖的，沙子被晒得温温的，踩在上面有一种踏实的舒适感。夕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红色、金黄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海面也被映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每一朵浪花都闪烁着暖暖的光。黄洋洋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着海。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光边。邓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被写进小说里。一个很安静的、很普通的傍晚——两个人站在海边，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一切都很对。
　　"黄洋洋。"邓义叫了他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黄洋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邓义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夕阳下交缠在一起，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滨海路。海在车窗外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黑色，只有远处渔船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黄洋洋开着车，忽然说了句：
　　"今天真好。"
　　邓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天气好了咱们就出来。"黄洋洋说，
　　"养马岛、长岛、蓬莱阁，烟台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不能老闷在屋里写东西，人会发霉的。"
　　"我又不是馒头。"邓义说。
　　"你比馒头难伺候多了。"
　　黄洋洋笑了一声。邓义也笑了。车窗外的海风还在吹，洋洋小铺越来越近了，门口的风铃在夜色里安静地挂着，等明天的海风来叫醒它。从养马岛回来后两人去吃了烧烤。滨海路那边有个露天摊，摊主老赵是东北人，在烟台干了十几年。黄洋洋没看菜单，张口就报：
　　"烤鱿鱼、烤蛤蜊、烤五花肉、再来点烤韭菜，两瓶青岛。"
　　烤鱿鱼最先上来，整条鱿鱼切成段，表面烤得微微焦黄，刷了一层厚厚的辣酱。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弹牙。
　　"怎么样？"黄洋洋看邓义吃得认真。
　　"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黄洋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被人夸的是他自己。吃到一半，赵老板一边翻着烤架上的串一边说：
　　"我老家辽宁鞍山的，当年跟着老乡来烟台打工，干着干着就扎根了。烟台这地方吧，你待久了就离不开了。海风一吹，啥烦心事儿都没了。"
　　邓义听了这话，下意识抬头看了黄洋洋一眼。后者也正在看他，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海风适时地吹过来，裹着烧烤的香味和远处海浪的声响，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距离吹得更近了一些。黄洋洋忽然放下手里的铁签子，探过身来，伸手帮邓义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了一边。他的手指碰到邓义额头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动作很轻。邓义愣了一下，但没有躲。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一千次。黄洋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继续拿起铁签子吃五花肉。但邓义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瞬间——海风、烧烤、暖黄色的灯光、黄洋洋手指的温度，以及自己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感觉。有些心事，不用说出来，海风就替你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