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餐饮话事人》归雪雪

3、第 3 章 翌日清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胡善儿早早起来，洗了手脸盘了发髻，简单打理一番，便去了小厨房，着手准备早膳。

　　昨日那碗杂粮奶茶入了徐照临的口，换来她免入牢狱，以替对方调理脾胃为条件，暂居京兆府的资格。只是案子未水落石出之前，她不得踏出这偏院半步，虽形同软禁，却也算是安身。

　　初次被带去问话时，胡善儿便仔细观察过，徐照临虽无心用膳，却闻得茶香满室，且有一套成制的茶具，说明他爱茶；又见案头的小木盒里，堆着满满的糖块儿，说明他嗜甜。

　　观察到这些信息，料定他会喜欢，她才稍稍露了一手，复刻出记忆里的现代奶茶，果不其然，换来了他难得的认可。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冷峻的府尹大人，不仅开恩为她妥善安置了住处，竟还早早吩咐差役备好了疗伤的膏药。这般心细如发、面冷心热，又不迂腐死板，真不愧是小说里的男主。

　　臀上的伤涂过药，又经过一夜休养，虽仍隐隐作痛，却比刚接管这具身体时好多了。

　　胡善儿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衣衫，一行扶着腰，一行清点食材，思忖片刻，便敲定了主意——做红豆沙甜豆花。这吃食清爽不腻，入口绵密，最是适合清晨食用，也合徐照临嗜甜的口味。

　　豆子是看管后院的老嬷嬷昨夜就泡好的，本预备制豆酱用，倒被她先借了来。

　　那老嬷嬷是徐照临的一位远房亲眷，因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便受了他的照拂，在府里领了个管后院的闲职，平日里这小厨房也多是她在打理。

　　老嬷嬷素来起得早，这时恰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见胡善儿正低头忙活，动作利落娴熟，是个做事的样，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赞许，放下柴禾便主动搭话：“胡姑娘，你是不知道，咱们大人这不爱吃食的毛病，已有大半年了。前前后后换了七八位大夫，个个诊脉后都摇头，说身子骨没什么大碍，就是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噼啪、噼啪。”

　　灶膛三五两下便亮起，火光映得胡善儿脸上红彤彤的，驱没了几分病气，反倒显出一股鲜活的精神劲儿来。

　　老嬷嬷一边添柴，一边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听府里人说，好像是去年一桩案子，把大人给吓破了胆，落下的心病，这心病啊，可比实病难治多了。”

　　胡善儿往锅里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随意应和了两句，既不冷场，也不多问半句。

　　徐照临的心病从何而来，即便她隐约知晓几分，也只能装作全然不知。

　　她所求的，不过是借这位男主的手，洗清自身冤屈，好在吃人的深宅大院与阴谋漩涡里活下去，自然，若能脱了奴籍，恢复自由身，那是最好，打听太多可就显得不知分寸了。

　　当前她只管做好手中的吃食，让他好好吃饭，其余的，都与自己无关。

　　把豆子研磨成浆，点过卤水，再倒进大锅里煮沸，时候到了揭开木盖，堆积的雾气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豆脂香，下面的水豆腐已然成型，色白且嫩，拿勺子轻轻一拍，层层叠叠地晃，看上去吹弹可破。

　　红豆熬煮成沙，辅以陈皮、山楂、绵白糖，清甜又醒脾，点缀在嫩白的豆花上，比雪上红梅还亮眼，甜香沁人心脾。

　　胡善儿给老嬷嬷添了一碗，自己也尝了尝，二人都很满意，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不由两相对视，眼中升起好奇。

　　发生什么事了？

　　她手上动作加快几分，不多时便端着东西，辗转来到公事房。

　　上值的差役退出去没多久，屋内也并无闲人，徐照临坐在案桌后，眉峰蹙起、脸色阴霾，周身气压极低，显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胡善儿轻手轻脚将东西放到桌案上，守着自己的本分，不多问，不多言，不添乱，躬身转走，打算默默退下。

　　可脚下刚挪两步，身后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几分冷意：“站住。”

　　胡善儿驻足回身，垂着眼帘，静静等候吩咐。

　　“你可知，你所卷入的投毒一案，背后是何等势力？”

　　不就是定国公府么？

　　她语气半是试探，半是疑惑：“大人，我知道，定国公府世代簪缨、势力盘结，如今又是大太太当家，莫非她派人来给您施压了？”

　　“没这么简单。”徐照临指尖轻叩案上的卷宗，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上门递话的是安王府的人，更准确地说，是昭阳郡主，劝本官尽早结案，莫要为了一个丫鬟，搅乱勋贵体面。”

　　胡善儿瞠大双眼：“怎么还与皇亲国戚扯上了干系……”

　　旋即又反应过来：

　　昭阳郡主便是他们欲求娶的高门妻。

　　或许大太太看中了昭阳郡主，想攀上安王府这一门亲事，又或许大少爷早与郡主两情相悦，却又舍不得表小姐身后的家财，于是就有了谋财害命、另谋婚姻的打算。

　　如此所有疑点就都说得通了。

　　欲壑难填，概莫如是。

　　想明白这些的不止她一个。

　　见她沉吟，男人摇了摇头，耐心道：“你若害怕，不愿再追查此事，本官可设法助你脱籍，离开定国公府。”

　　胡善儿默了一瞬，抬眼望向书案后清瘦却挺拔的青年，目光里没有怯懦，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清晰而坚定地开口：“回大人，奴婢不怕。”

　　“托您的福，我尚且可以一走了之，那表小姐呢？她一介孤女，若孤注一掷还换不来安身立命的结果，下场如何可想而知，所以……我希望继续查下去。”

　　“只是还需大人助我。”

　　一言既出，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尘埃轻舞。

　　徐照临眸光微闪，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身负重伤，身陷囹圄，面对勋贵施压，竟无半分惧色，反倒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毅与勇敢。

　　“谈不上助谁。”他的声音清冷而笃定，“本官为官，只问是非曲直，不问权势高低。我厌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之辈，且办案乃职责所在，与你无关。”

　　这位男主，果然如书中所写那般，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绝非徇私枉法之辈。

　　“好嘛，与我无关。”胡善儿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不过有大人这样的好官，实乃百姓之幸，这还是夸得的。”

　　“对了，我新鲜做出来的甜豆花，千万要记得尝尝。”

　　徐照临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胡善儿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房间，心中却已安定大半。

　　……

　　消息午后便传了过来。

　　徐照临非但没有撤案，反而下令加快查证进度，即刻传唤薛府开药、送药、伺候表小姐的一众下人过堂问询，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至于怎么审怎么问，等等诸多细节，就不是她能打听的了。

　　送完午膳——做的蔬菜沙拉卷，搭配红豆薏米茶，胡善儿打算回房间歇一歇，换涂伤药，刚走到走廊尽头，便迎面遇上几位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的官家女眷。

　　为首的少女容貌娇美，气度矜贵，显然是京中名门闺秀，不知具体是何身份，竟堂而皇之找到这儿来。

　　胡善儿正好奇她的身份，多看了两眼，却被那伺候在少女身旁的丫鬟一剜，喝斥道：“见了我家郡主，还不赶紧行礼？”

　　郡主？

　　她收敛目光，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那少女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同样把视线落在胡善儿身上，见她衣着朴素，却能自由出入京兆府禁地，眼底掠过一丝轻慢与不屑，开口道：“起来罢。我当是哪家的小姐呢，原来只是个厨娘。”

　　话里话外，满是鄙夷，仿佛厨娘低人一等，不配踏入这方院落。

　　胡善儿却丝毫不见窘迫，从容上前，脸上笑意温软，不卑不亢：“多谢郡主夸赞，原来在您眼里，奴婢通身的气度竟堪比世家小姐。”

　　对方赫然一愣，没料到她竟是这般反应，一时语塞，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却也不便发作，只得冷哼一声，带着丫鬟仆从径直往前而去。

　　待她们走远，胡善儿才缓缓直起身，眼底笑意淡去，心中暗自腹诽：厨娘又如何？凭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光明磊落，何曾招惹过谁？这般狗眼看人低，也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罢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些无谓的人事，转身往厢房走去。

　　可刚走几步，便见府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定国公府那容长脸、八字胡的管家，亲自带着一行人，抬着数个礼盒，风风火火地走进。

　　他客客气气、谦卑至极，与前两天等着给自己收尸时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知道此举不合规矩，一旁的差役却拦不太住。

　　之前的一行女眷也吃了闭门羹，由徐照临亲自“请”了出来，三方陡然打上照面。

　　见着正主，管家旁若无人，只顾躬身行礼：“府尹大人！”

　　“我家老太太知晓大人秉公办案，深明大义，特命老奴前来，送上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大人务必彻查此案，严惩真凶，不必顾及府中任何情面，一切但凭公理决断。”

　　这时，被“请”出来的郡主也笑了笑，道：“我来见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下人没有出息，连话都听不全，传得颠三倒四，没得叫人误会。”

　　原来她就是昭阳郡主本人。

　　胡善儿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午还在咄咄逼人施压撤案，不过半日，定国公府与安王府便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主动要求严查，甚至搬出了老太太。

　　要说突然良心发现，幡然醒悟，谁信呢。

　　要么是真凶已经察觉到危险，连夜销毁证据、布下新的圈套；要么，便是薛府内部，老太太与大太太之间的暗斗，已然摆上了台面。

　　这个案子，远比她想象的牵扯更深、也更危险。

　　胡善儿攥紧了指尖，望着京兆府内往来的人影，眼底泛起一丝凝重。

　　她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