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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月十 ...


  •   四月十五,风吹得暖了,倒春寒早已散去,早时还晴光尚好,不过半日,贼老天却下起了雨。

      府门内黑压压一片,案前燃着孤灯。徐照临晃了晃脖子和肩膀,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醒神,瞥一眼槛外那雨丝风片,灌了几口冷茶下肚,继续埋首处理公务。

      旁边红漆木的大托盘上,张罗着的三四碟精致小菜、文火慢熬的白粥,尽数凉透,他却一筷子都没动,连看都没看两眼。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拔、雨势歇,叩门声响起,有人道:“大人,定国公府投毒一案,卷宗整理好了,还请您过目。”

      “拿来罢。”

      听他应声,那差役走近,拱了拱手,把东西呈到堂前。

      “嫌犯是薛家的烧火丫鬟,名叫胡善儿,主子们熬汤吃药都经由她手,这次事发之前,她曾托人重新去药铺抓药。”

      “她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喊冤的劲儿倒不小,敞开嗓嚎个没完,还非得要见您,说是必须当面陈情。”

      冤不冤枉,审过才见分晓,青年立上眉目,转而问:“苦主近况如何?”

      “柳文馨?哦,勉强捡回一条命,不过还下不来床。”

      “证物带回来没有?”

      差役搔了搔头,说:“带回来了,晚些时候会请回春堂的柳大夫反复验看。”

      徐照临缓缓点头,翻着手中几页薄纸,兀自沉思。

      这时,差役目光一晃,见晌午时的饭菜摆着没动,殷勤道:“大人,您最近胃口又小了不少,昨日来诊脉的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恐怕……”

      男人抬眼扫去,他讪笑两声,识趣地闭了嘴。

      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徐照临一无甚根基的新科进士,任京兆府尹一职不过寥寥数月,何至于令这一众僚属如此服帖?

      不过有贵人相护。

      他尚在书院苦读时,曾助当地衙门破解一桩命案。

      死者乃太后流落在外的明珠、当今陛下亲妹——洛河公主,当年为避宫廷之乱,太后将其送往民间,如今风平浪静,眼看要回去过上好日子,她却于前夕无辜枉死,幸而真凶伏法,得以告慰亡魂。

      这少时便有“神推手”美名的青年,头脑活泛,记忆超群,却不通人情事故,而有了太后和皇帝的关照,朝堂上的明枪也好,底下的暗箭也罢,纷纷被隔绝在外,他只专注当他的官即可。

      案情掌握得差不多,是时候喊人前来问话。

      遂招手道:“把胡善儿带上来。”

      ……

      胡善儿就是故意在闹。

      她要是不闹,不赶紧找点存在感,引起官差甚至“男主”的注意,怎么叫人好好审视这个案子呢?

      说来还是她自个儿倒霉。

      若是寻常穿越,遇上摆不平的事,大不了逃就是了,偏偏来到这以探案小说为基准的世界,剧情杀分分钟教做人,她只要敢消失在男主视野,大概率会被灭口,然后成为大案的呈堂证供之一,便宜他升职加薪。

      差役往前带路,胡善儿缀在身后,二人蹚过积水,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不多时终于来到堂下,与京兆府尹大人隔案相望。

      敷衍地行过礼,胡善儿攥紧袖子,悄悄抬眼打量。

      男人穿常服、披大氅,头戴抹额,生得眉目疏朗,斯文儒雅。那通身气度,不太像个掌刑狱的,倒像个舞文弄诗的文士。又眼底青黑,面色惨淡,两腮夹带病气,显见孱弱,好似叫什么病症折磨得不轻。

      病症……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落到那原封未动的午膳上,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开始审视:

      粥熬过了火候,太稠太干,盖了厚厚一层米油,看着就倒胃口。
      而佐粥的几样小菜,成色不大好看,闻起来还叫醋味儿抢了风头,如何能激起食欲。

      色香味弃权,厨子手艺不佳啊。

      胡善儿兀自摇了摇头。

      这时,那坐在上首、身端态直的男人,掩唇咳过两声,拉回她的思绪:“你叫胡善儿,是吧?抬起头来。”

      “将事发当日你做了什么,又与何人有过交际,一五一十地道来。”

      他语速不紧不慢,开口话音轻轻,却绝非一副温模笑样,而是带着一种聪明人特有的骄矜,开始盘问,审视。

      暂且忍下岔开话题的念头,胡善儿清了清嗓子,镇定抬头,脆生生答了个“是”,将对薛老太太说过的话,换了一种口吻和盘托出,最后还添了一些自己的定论:

      “大人明察,我一卖身契捏在薛府手里,既没亲又没故的奴才,犯得着去害主子么。”

      “至于爱慕大少爷,因妒杀人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凭什么会以为,我竟痴心妄想到了这种地步,觉得表小姐死了,自个儿就能上位呢?”

      “作案动机根本不充分!”

      作案动机……这个词汇听上去倒新鲜,却又概括得很精准。

      这女子虽身负罪名,对簿公堂时,却不卑不亢,言辞犀利,条理清晰,是个绝顶机灵的人物,委实不像囿于方寸厨房,浅薄粗粝的小丫鬟。

      徐照临眸光微闪,略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况且,谁都知道替表小姐煎药的人是我,我就算想害她,往里头添慢性毒药,熬也能把人熬死,怎会蠢得挂相,下一剂这么猛的药呢?这不合情理。”

      “因此我猜测,要么是出了变故,某人等不及要她去死,要么就是表小姐发现身边豺狼环伺,为了自保,将计就计,引人上钩。”

      “唉,总之,烦请大人替奴婢作主!”

      两种说法都不无道理。

      无论如何,定国公府浊如一池浑水,这绝对错不了。

      待一席话毕,徐照临沉默片刻,说:“你口中所言,本官需要时间核查,不过且放心,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没做过无需自扰,做过的也逃不掉。”

      “今日事毕,你先回去候着罢——”

      胡善儿眼睛亮了亮,之前的忐忑、焦虑全部一扫而空。

      男主都发话了,压在身上的大石终于放下。

      毕竟他的人品也好,能力也罢,应当都无可挑剔,这样简单的一个案子,岂有查不明白的道理。

      她高兴得过了头,撤回之前故作委屈的表情,转而想起另一件事:“我冒昧地问一句,大人是否厌食已久?”

      青年皱眉:“与你无关。”

      他不喜欢被人随意打探隐私。

      胡善儿“哦”了声,呐呐地道:“大人,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几天我被关来关去,吃不饱也睡不好,身上的伤势一日比一日严重,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这里的厨房,让我给自己做个热饭?”

      徐照临答应了。

      他的视力出奇的好,之前打照面时,就看出她走路一瘸一拐,衣上血迹斑斑,受过严重的仗刑,能好好活到现在,当真不容易。

      怜惜胡善儿处境,随口一应的事,如何做不得。

      看她拖着身子慢悠悠离去,徐照临心念一动,便召来门外侍从,吩咐他们去接验药的柳大夫时,顺带拿一些涂抹外伤的膏药。

      ……

      简陋的小厨房内,胡善儿挽起袖子,久违地上柴火灶开干。

      在徐照临面前说的,为自己果腹是假,做点简单的食物,“贿赂”这位犯了厌食症的大人的胃,好让他“偏心”自己,更尽心尽力地查案是真。

      她当然不可能对他抱有关乎男女之情的遐想。

      虽然说出来有些玄学,但胡善儿总觉得,和这种男主牵扯太深,通常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无论是对他有好感,还是他有好感的女子,大概率不是受害者就是凶手,真个儿专克身边人。

      呵呵,可以说与桃花绝缘了。

      不知为何,一径儿这样想着,她心中竟有些幸灾乐祸。

      说回正题,作为略微了解剧情的“弱知”,从发觉男人面色不对开始,胡善儿便想起书中一处重要的设定。

      徐照临的情况属于应激性厌食,和之前书院中发生的“滚肉面食案”有关——没错,有他在的地方,debuff拉满,随时都可能发生案情。

      这个案子骇人听闻,顾名思义,与人肉脱不了干系,虽然轻松告破,却从此在他心里留下阴影。

      徐照临起初是吃不了红肉,后来连白肉也吃不下,最终一步步发展到厌食的程度,成为他仕途中难以逾越的绊脚石,至于最后有没有成功克服,她就没再关注了。

      胡善儿能知道这么多,还是因为受平台方邀请,做过一档养生美食节目,有人拿徐照临为例,询问她该如何摆脱此类病症的困扰。

      先从少量易消化、少味道的流质食物开始吧。

      那么,当前最适合他的,就是杂粮奶茶了。

      得亏对方目前情况还不算特别严峻,她对自己的厨艺也颇有信心,否则绝不敢轻易尝试。

      小厨房内食材不多,恰好她需要的还都有,何尝不算走运呢?

      胡善儿先将少量坚果放进臼子,杵得细细的,细到拿手指一捻,用肉眼压根见不到颗粒,才算满意,盛起来放到一边。

      又生火将牛奶煮开,仔细撇去上面的浮沫,减少腥味,随后加入名贵的红茶、几勺绵白糖进去,煮得满屋子奶茶香。

      最后捞出茶叶,和下坚果末儿,搅拌开来,盛在大海碗里。

      大海碗上插着一根洗净的秸秆,便堂而皇之呈到徐照临桌案。

      “大人,我做的饮子,你试试看。”

      “……”

      青年手掌贴近瓷碗,温热的感觉传到掌心,又凑近鼻尖一闻,好几种香味中和,因气味恬淡,并不引人反感,

      他犹豫片刻,不想凑到大碗边沿“牛饮”,便含着秸秆,试探着送到嘴边。

      浅浅嘬了一口,入口轻盈细腻、滋味爽滑,茶香与奶香中和在一起,香甜满溢,并不腻人,细品下来,果仁的酥香润过唇齿,又添了别样的风味。
      味道微甜,入口飘逸幽香,落腹轻妙顺滑,令人食而忘返。

      徐照临展开眉目,一行觉得脑醒神清、困乏陡消,浑身舒畅,一行又暗自纳罕,自己不觉喝光了一整碗的饮子,竟还意犹未尽……

      男人的目光,于方才落笔写下的案情疑点上反复流连。

      忽而,他站起身,朝门外奔走,向正准备下值的几位差役问道:“回春堂的大夫来了么?”

      “此案着重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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