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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订婚 。 ...
1
温若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温邶风订婚了。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十二月二十三号,温若期末考试结束,从学校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大厅里坐满了人。温父、温老爷子、几个叔叔伯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比她的命还粗的珍珠项链。
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温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异样。
“回来了?”温父看了她一眼,“过来坐。”
温若走过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王妈端来一杯茶,她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何太太,”温父对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说,“这是我们家老二,温若。”
何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温若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温家二小姐,听说过。”何太太笑了笑,笑容礼貌但疏离,“长得真好看。”
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谈你姐姐的婚事。”温父说,“何太太的儿子知远,你们还没见过吧?”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婚事。
温邶风的婚事。
她抬起头,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知远今年二十八,在何氏集团做投资总监,”何太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哈佛毕业,长得也好看,配你们家邶风正好。”
温父连连点头:“何知远这孩子我见过,确实不错。”
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温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他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家的女儿,我家的儿子,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没有人问温邶风愿不愿意,没有人问温若知不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何太太站起来,“下个月十六号,先办订婚宴。婚礼的事后面再慢慢商量。”
温父也站起来:“好好好,就这么定。”
两个人握手,像签了一份合同。
何太太走了。温父送她出去。温老爷子也站起来,经过温若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若和温邶风。
温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花园。
“你要结婚了?”温若问。
“订婚。”温邶风纠正。
“有什么区别?”
温邶风没有回答。
温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
“你认识那个人吗?”温若问。
“见过几次。”
“你喜欢他吗?”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说这不重要?”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
“温若,”她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责任,是义务,是家族。”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是温家的长女,我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利益。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牺牲自己?”她说。
“不是牺牲。”温邶风说,“是选择。”
“你骗人。”温若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骗你自己。”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温邶风的脸上,给她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跟我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我的事。”温邶风说,“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什么?”温若打断她,“我不需要关心你?不需要在乎你?不需要——”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需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温邶风说,“上大学,交朋友,做你喜欢做的事。不要把我当成你世界的中心。”
“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温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不要是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窗外的花园里,夜来香开了,甜腻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熏得温若想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大厅。
2
温若没有回房间。她走出了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
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知意站在喷泉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知意。”温若叫她。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墙头上的温若,笑了。
“你怎么爬墙了?”她走过来,双手撑在墙头上,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姿势。
“我想跟你说话。”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你怎么了?”她问。
“我姐姐要订婚了。”
沈知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谁?”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何知远。”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那是你姐姐的喜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隔着墙对视。夜风吹过来,沈知意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进来吧,”沈知意说,“门没锁。”
温若绕到隔壁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知意的院子比温家的小,但更有人气。地上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各种花草,虽然冬天了,但还有几株茶花开着,红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拉着温若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喝茶。”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为什么要订婚?”沈知意问。
“家族联姻。”温若说,“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能巩固关系。”
“你姐姐同意吗?”
“她说这是她的选择。”
“你觉得呢?”
温若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觉得她在骗自己。”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不喜欢那个人,”温若说,“她谁都不喜欢。她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沈知意问。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只喜欢工作。”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理解,有心疼,但没有拆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订婚,不只是因为家族?”
“还因为什么?”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
“你。”沈知意看着温若,“因为你。”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不明白。”她说。
“你明白。”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夜风吹过,茶花的香味混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知意,”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温家?不应该认识她?不应该——”
“不应该喜欢她?”沈知意接过她的话。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惊讶,好像温若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沈知意说,“从你第一次站在墙那边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样坐在对面,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哭完。
温若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石桌上,滴在茶杯里,滴在她的手背上。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温若,”她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是我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是我姐姐。”
“那又怎样?”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法律上你们是姐妹,但感情上,你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你喜欢她,她没有拒绝你——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看,她甚至可能也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要订婚?”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
“害怕承认。”沈知意看着温若的眼睛,“承认喜欢你,意味着要面对太多东西。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自己的道德底线。她是一个把责任和义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让她承认自己喜欢妹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对她来说,可能比死还难。”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沈知意说,“订婚,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把自己埋进责任和义务里。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那我怎么办?”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怎么办,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要她幸福,那就让她去订婚,让她过她选择的生活。如果你想要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她,那就去争。”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争?”温若重复了一遍。
“争。”沈知意说,“不是为了破坏她的订婚,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温若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茶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
温若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枯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她说。
“你有。”沈知意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得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到了现在。”沈知意看着她,“你妈妈生病两年,你一个人扛着,没有放弃。你来温家三个月,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没有退缩。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没有逃跑。”
沈知意握紧了她的手。
“温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若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我是你朋友嘛。”
温若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好。”
“沈知意。”
“嗯。”
“你说的话,我会记住。”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很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你姐姐等太久。”
温若转身走了。走出沈知意的院子,穿过花园,走回主宅。
她推开门,大厅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夜灯还亮着。
她上了楼,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停下来,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3
订婚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城市炸开了。
第二天早上,温若打开手机,铺天盖地都是温邶风订婚的新闻。“温氏集团千金与何氏少东家联姻”“商界最强CP诞生”“温何联姻,强强联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配图是温邶风和何知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般配得让温若想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吃早餐,直接出了门。
司机赵叔在门口等着。温邶风安排的,说是天冷了,不让温若再坐地铁。
“去学校。”温若说。
车驶出温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到了学校,温若刚走进校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温邶风订婚了。”
“温邶风是谁?”
“温家的长女啊,温若的姐姐。”
“哦,那个私生女的姐姐?”
“对啊,你看温若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来了来了,就在后面。”
温若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
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宋辞已经到了,看到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温若的桌上放了一杯热可可。
温若看着那杯热可可,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冲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温若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但视线是模糊的,黑板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也是模糊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点,但很快又模糊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灰色的名片。
温邶风的名片。
她拿出来,放在课本下面,用指尖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前,温邶风把这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温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出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
“温邶风,你骗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把名片翻回正面,塞回兜里。
下课铃响了。温若站起来,走出教室。宋辞跟在她身后。
“温若。”他叫她。
温若停下来。
“你还好吗?”宋辞问。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好。”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我姐姐订婚了。”温若说。
“我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温若——”
“我没事。”温若打断他,“我真的没事。”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他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时间会治愈一切”之类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温若的手。
“如果你需要我,”他说,“我在这里。”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宋辞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4
订婚宴定在一月十六号,地点是城郊的温氏庄园。
温氏庄园是温家的老宅,比现在住的温家主宅大三倍,占地十几亩,光花园就有好几个足球场大。温老爷子退休后就住在那里,平时很少出来。
温若从来没有去过温氏庄园。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没有人带她去。温氏庄园是温家的“圣地”,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去。温若这个刚回来的私生女,还不够资格。
但订婚宴在庄园办,她作为温邶风的妹妹,必须出席。
一月十五号晚上,温邶风敲开了温若的门。
温若正在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她翻遍了衣柜,没有找到一件适合参加订婚宴的衣服。她的衣服都是平时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帆布鞋。唯一稍微正式一点的,就是上次陪温邶风去拍卖会穿的那条黑色连衣裙。
但那条裙子是夏天的,现在是一月。
她正对着衣柜发愁,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放在床上。
温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袖,及膝,领口是V字形的,但不会太深。裙子的面料很柔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你买的?”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穿这个。”她说,“外面套一件大衣,我让人准备好了,挂在你的衣帽间里。”
温若看着那条裙子,手指在丝绒上慢慢滑动。
“温邶风,”她说,“你真的要订婚?”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温若问。
沉默。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房间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
“不后悔。”温邶风说。
她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梯形。
灯光照出去,但没有人走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那条墨绿色的裙子。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丝绒很软,很凉,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温邶风的味道。
温若把裙子放在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
明天,温邶风就要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子挂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
就像她对温邶风的感情。很细,很小,藏得很深。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5
一月十六号,温氏庄园。
温若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一下车就知道——这是温邶风长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带着温邶风的影子。那种冷冽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气质,和温邶风如出一辙。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塑,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温若认不出是谁。
车停在主楼门口。温邶风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化了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她看起来很美。
美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温若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不想化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看,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焦点。
她想当一块灰色的石头。
但温邶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主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温若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父、温老爷子、刘正茂、二叔、三婶、堂哥温柏。还有她不认识的人,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温邶风被一群人围住了,不停地有人跟她说话、敬酒、合影。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微笑恰到好处,姿态无懈可击。
温若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温邶风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着温邶风笑,看着温邶风敬酒,看着温邶风与人寒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完美,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得体。
但温若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些笑容不是真的,那些寒暄不是真的,那些“很高兴认识你”不是真的。
真正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瞬间里。
温若把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她走出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冬天的花园很冷,草枯了,花谢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温若站在腊梅旁边,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温若。”
她转过身。
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说,“恭喜你。”
何知远笑了:“谢谢。”
他走到温若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腊梅。
“你姐姐说你喜欢腊梅。”他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株腊梅,你每年冬天都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温若没有说话。
她确实喜欢腊梅。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确实有一株腊梅。每年冬天她确实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温邶风。
温邶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很了解你。”何知远说。
温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何先生,你喜欢我姐姐吗?”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好像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姐姐,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作为一个朋友。”何知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是作为一个爱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姐姐需要一个未婚夫。”他说,“而何氏需要温氏。”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是那种——他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想得明白,什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知道我姐姐不喜欢你?”温若问。
“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何知远看着她,“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才跟她订婚的。我们之间,是合作,不是爱情。”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若,”他说,“有些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存在的。有些婚姻是为了保护另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何知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主楼的方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人群,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你姐姐,”他说,“她很强大。但越强大的人,越容易孤独。”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需要我的爱,”何知远继续说,“她需要的是一个挡箭牌。一个让她不用面对某些东西的挡箭牌。”
温若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什么东西?”她又问了一遍。
何知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他说。
寒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温若的头发上。
温若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何知远,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何知远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姐姐提起你的眼神,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跟她订婚?”何知远接过她的话,“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帮她做的事。”
温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何知远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温若头发上的腊梅花瓣。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你姐姐找不到你会担心。”
温若点了点头,转身往主楼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先生。”
“嗯。”
“谢谢你。”
何知远没有回答。
温若走回了主楼。
6
订婚宴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温若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看着温邶风和何知远站在台上。
主持人说了很多话,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温邶风站在台上,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她看到何知远把一枚钻戒戴在温邶风的手指上,看到温邶风把一枚戒指戴在何知远的手指上,看到两个人交换了订婚信物,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让媒体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温若想吐。
仪式结束后是酒会。温邶风和何知远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合影、寒暄。温若端着果汁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温若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你骗人。”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我骗人。”她回,“我不太好。”
沈知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坚持住。”她说,“酒会结束就没事了。”
温若看着“坚持住”三个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等着炮火过去。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继续看着大厅里的一切。
温邶风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的笑容依然完美,姿态依然优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角落这边扫一眼。
她在找她。
温若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温邶风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发现温邶风正朝她这边走来。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温邶风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
“我喜欢安静。”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一直在躲。”温邶风说。
“我没有躲。”
“你有。仪式之前你躲在花园里,仪式之后你躲在这个角落。你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她说,“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应该去陪客人,而不是来管我在哪里。”
“你是我的妹妹。”
“那又怎样?”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你的妹妹,所以我必须在你的订婚宴上笑脸迎人?必须跟每一个人说‘恭喜我姐姐’?必须假装我很开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温若,”她的声音很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转身走了。温若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大厅,穿过走廊,走到庄园后面的一栋小楼。小楼是温老爷子平时喝茶的地方,今天没有人用。
温邶风推开门,走进去,温若跟进来,关上门。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红木茶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
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温若。
“你想说什么?”她问。
温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香槟色的礼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我不想说什么。”温若说,“是你把我叫来的。”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你哭了。”她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干的,没有眼泪。
“我没有。”她说。
“你的眼睛红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地面。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想让你取消订婚。”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心疼、无奈、疲惫。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
“我不能。”温邶风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温氏、何氏、两家几百号员工、几千号股东——不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所以你就要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那是什么?”
“是责任。”
温若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人。你骗了所有人,你也在骗自己。”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何知远,”温若继续说,“你不喜欢任何人。你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只喜欢我。”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温邶风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若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走近了一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我。你在怕你自己。你在怕——”
“够了。”温邶风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温若停住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心疼,不再是无奈,而是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温若,”她说,“我是你的姐姐。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说这些,不合适。”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合适?”她重复了一遍。
“不合适。”温邶风说,“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你应该恭喜我,而不是跟我说这些。”
温若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恭喜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让我恭喜你?”
“对。”
“恭喜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恭喜你把自己卖给家族?恭喜你——”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拔高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房间里飞舞。
温若看着温邶风,温邶风看着温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温若终于说,“恭喜你。”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小楼,穿过花园,走过主楼,走出庄园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温家主宅”,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不想回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随便。”她说,“往前开。”
司机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出租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温邶风打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没有接。
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你在哪?你姐姐在找你。”
她没有回。
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
她也没有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出租车开了很久。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从繁华的市中心到安静的居民区,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狭窄的小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到底要去哪?”他问。
温若看着窗外,看到了一家熟悉的咖啡店——就是沈知意第一次带她来的那家。
“停这里。”她说。
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咖啡店。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老太太店主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温若,笑了笑。
“来了?”她说,好像温若是常客一样。
“嗯。”温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太太端来一杯手冲咖啡,放在她面前。
“今天的豆子是肯尼亚的,酸度比较高,你试试。”
“谢谢。”
温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酸,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咖啡都喝完了。
然后她又要了一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给她冲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还是温邶风。
这一次,她接了。
“你在哪?”温邶风的声音很急,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咖啡店。”温若说。
“哪家咖啡店?”
“沈知意带我来过的那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待在那里别动。”温邶风说,“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温若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二十分钟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她的头发有点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眼底的红血丝比早上更明显了。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订婚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跑了几公里来找人的女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若,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温邶风走到温若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咖啡桌对视。
“你跑了。”温邶风说。
“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知道。”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若,”她说,“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心疼,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液体。
“你刚才在小楼里说的话,”温邶风的声音很低,“是真的吗?”
温若看着她。
“哪一句?”她问。
“你说我只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破了。
“是真的。”她说。
温邶风闭上眼睛。
她闭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不应该喜欢我。”
“我知道。”
“我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
“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你还喜欢我?”
温若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想喜欢自己的姐姐?你以为我想每天看着你、想着你、梦见你,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但我控制不了。”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温若只见过她哭过一次——在车库里,那次她哭得很安静,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这一次,她哭得也很安静。
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温若没有帮她擦。
她只是看着温邶风哭,自己也哭。
两个人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圆桌,无声地流着眼泪。
咖啡凉了。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
老太太从后厨出来,看到她们两个在哭,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去了。
过了很久,温邶风先止住了眼泪。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抽了几张递给温若。
温若接过来,擦了擦脸。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还有些哑。
“嗯。”
“我不能取消订婚。”
温若的手指在纸巾上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
“但我也不会嫁给何知远。”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压制的、不敢见光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像决定的东西。
“订婚只是一个形式,”温邶风说,“我会拖。拖到何家失去耐心,拖到温氏不再需要何氏,拖到——”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有能力做选择的那一天。”
温若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选择?”她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咖啡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
和车库里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吻落在手背上,仓促的,试探的,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
这个吻落在额头上,郑重的,确定的,像一个承诺。
“等我。”温邶风说。
温若闭上眼睛。
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她点了点头。
跪求各位读者大大别弃坑。
本书只是因一章字数太多,发布的有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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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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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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