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36、缴费厅 。。。

　　乐晚芝扶着贺晴走出翠竹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贺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左腿不太敢用力——刚才夏末摇推他的时候他撞在了床角上，膝盖到现在还是麻的。乐晚芝让他靠着自己这边走，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扶着，另一只手在路边拦车。
　　出租车停下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两个少年，一个嘴角贴着创可贴、衣服上沾着灰，另一个后背的衬衫洇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但司机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空调开大了一档。
　　“最近的医院。”乐晚芝说。
　　“中心医院？”
　　“对。”
　　车子开出去之后，贺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乐晚芝侧过头看了他好几次，确认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才把目光收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陆晓发来的消息【陆：贺晴怎么了？你到他家了吗？】
　　乐晚芝打了几个字【乐：到了。带他去医院，有点事。晚点跟你说。】
　　他没有细说。贺晴坐在旁边，他能感觉到贺晴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虽然陆晓不是外人，但这毕竟不是他的事，他没有权利替贺晴做这个决定。
　　到了中心医院急诊楼，乐晚芝先挂了号，然后扶着贺晴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贺晴身上的伤，又看了一眼乐晚芝，什么都没问，只是开了单子让去做检查。
　　“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医生说，又看了一眼乐晚芝的后背，“你也去看一下，你后背在渗血。”
　　“我等会儿。”
　　“现在去。”医生的语气不容商量，“先去缴费，然后拍片，两个都拍。”
　　乐晚芝拿着单子走出诊室，扶着贺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在这等我。”他说，“我去缴费。”
　　贺晴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把外套拢了拢。医院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但比刚才在家里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眼睛是清醒的，能聚焦了。
　　乐晚芝转身往缴费大厅走。
　　缴费大厅在急诊楼的另一侧，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晚上七点多，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窗口还开着，排着零星的队伍。乐晚芝拿着单子往五号窗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大厅另一侧的一个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陆晓。
　　陆晓站在三号窗口前面，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边沿，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手里攥着一沓钱——有整百的，也有五十、二十的，甚至有几张十块的，边缘皱皱巴巴的，像是从好几个地方凑出来的。他把那沓钱从窗口递进去，声音不大，但乐晚芝离得不算远，能听清。
　　“您再数数……这些先交上，剩下的我明天补行吗？我奶奶的手术不能等，医生说今天就安排……”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摇了摇头，说了什么。乐晚芝看到陆晓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还差多少？”陆晓问。
　　工作人员又说了什么，陆晓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能不能先做手术？我明天一定补上，我把身份证押在这都行……”
　　工作人员又摇了摇头，语气应该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但在这种时候，再怎么温和的拒绝都是凉的。乐晚芝看到陆晓把那沓钱又从窗口收了回来，低着头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攥着那叠钞票的边缘，攥得发白。
　　他没有犹豫。
　　乐晚芝快步走过去，绕到了陆晓看不到的那一侧，走到三号窗口旁边另一个还没关闭的柜台前。他把自己的缴费单递进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
　　“五号床贺晴的检查费，先交。”他压低声音，快速地说，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三号窗口的陆晓——陆晓正低着头数钱，没有注意到他。
　　“另外，”乐晚芝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三号窗口那位病人，他奶奶的手术费，差多少我补。”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系统里的记录，报了一个数字。乐晚芝没有犹豫，把卡递了过去，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很稳。机器吐出缴费凭证的时候，他把凭证折好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三号窗口的方向。
　　陆晓还在数钱。他把那沓钞票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捋平，像是觉得数清楚了就能凑够了。
　　乐晚芝没有叫他。他拿着贺晴的缴费凭证快步走回急诊区，心跳很快，后背的伤被每一步牵扯着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
　　贺晴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看到他回来，微微抬了一下头。
　　“缴了？”
　　“嗯。走吧，先拍片。”
　　乐晚芝扶着贺晴往放射科走的时候，路过缴费大厅的走廊入口，他侧头看了一眼——陆晓已经不在三号窗口了。大概是被叫去了什么办公室，或者去病房看奶奶了。
　　乐晚芝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口更闷了一些。
　　贺晴的检查做完了——膝盖有轻微挫伤，没有伤到骨头；手臂上的瘀伤是皮下的，没有内出血。医生开了药，嘱咐回去冰敷，又看了一眼乐晚芝的后背，让护士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护士带他们去了急诊处理室。乐晚芝坐在凳子上，把衬衫脱下来的时候，护士轻轻吸了一口气。
　　“玻璃碎片还在里面。”护士说，“得先取出来。”
　　贺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护士用镊子从乐晚芝后背的伤口里夹出几片碎玻璃，每夹一片，他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扣一下。乐晚芝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上。
　　“疼吗？”贺晴问。
　　“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好。”
　　贺晴没有再说。护士清理完伤口上了药，贴好纱布，用绷带绕了几圈固定住。乐晚芝重新穿上衬衫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又热又胀，但至少不流血了。
　　“你在这坐会儿。”乐晚芝对贺晴说，“我去拿药。”
　　他走出处理室，往药房的方向走。走廊里人不多，白炽灯的光均匀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到药房窗口前面排队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晓站在药房旁边的走廊转角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的头低着，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他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塑料袋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乐晚芝的胸口紧了一下。
　　他拿到了贺晴的药，转身往处理室走的时候，走廊转角处那道人影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点急。
　　“乐晚芝？”
　　乐晚芝停下脚步。
　　陆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袋药，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乐晚芝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偏了——落在了乐晚芝的衬衫后背上。
　　白色的衬衫背面透出一大片淡红色的痕迹，纱布的边缘从领口下面露出来一小截。
　　陆晓的表情变了。
　　“你后背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碰乐晚芝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手指在空气里攥了一下，“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谁弄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比平时快，也比平时响。乐晚芝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晓已经转过身冲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医生！这边有人受伤了——”
　　“陆晓。”乐晚芝拽住了他的手腕。
　　陆晓转回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眼眶里又开始泛潮。
　　“我没事。”乐晚芝说，“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陆晓看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哑，“那你刚才怎么不处理？你怎么搞的？你去贺晴家怎么搞成这样？贺晴呢？他怎么样？”
　　“他在处理室里。他没事，皮外伤。”乐晚芝顿了顿，“你先别急。”
　　陆晓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袋，又看了一眼乐晚芝后背的纱布，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乐晚芝的脸上。
　　“你跟我来。”他说。
　　“去哪？”
　　“医生办公室。”陆晓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我去跟刚才那个医生说，让他给你再看看，你后背的纱布在渗血。”
　　乐晚芝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边缘确实洇出了一小片红色。
　　他没有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医生重新拆开纱布看了一下，说伤口有轻微的裂开，又清了一次创，重新缝了两针。乐晚芝趴在诊疗床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听着医生和陆晓在旁边说话。
　　“你是他家属？”医生问。
　　“同学。”
　　“同学也行。他这个伤口挺深的，玻璃碎片取出来了，但裂口有点大，这几天别碰水，别做剧烈运动，隔一天来换一次药。你帮他记着点。”
　　“好。”
　　乐晚芝偏过头，看到陆晓正认真地听着，还掏出手机来记了几笔。他的侧脸在诊室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鼻尖还是红的，但表情很专注，像在对待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处理完之后，两人走出诊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长椅上只坐着零星几个等着叫号的病人。乐晚芝在长椅上坐下来，陆晓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的高楼上亮着几盏灯，星星点点的，像是被剪碎了的光。医院的空调开得不大，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你怎么在医院？”乐晚芝先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袋。
　　“我奶奶。”他说，“她下午突然说胸口疼，我把她送来的。医生说要做个手术，心脏的。”
　　他顿了一下。
　　“手术费不够。我拿不出那么多。我把我攒的零花钱都取出来了，还是不够。”
　　乐晚芝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攥着药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刚才在缴费厅看到的那一幕——陆晓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从窗口递进去，被退回来，又递进去，又被退回来。他站在柜台前面，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那现在呢？”乐晚芝问。
　　“后来医院说费用已经缴了。”陆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困惑，“我去问，他们说系统里显示已经结清了。我不知道是谁缴的。”
　　乐晚芝没有说话。
　　陆晓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乐晚芝。”
　　“嗯。”
　　“是不是你？”
　　“不是。”
　　“你刚才在缴费厅是不是看到我了？”
　　“没有。”
　　“你骗人。”陆晓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抖，“你在缴费厅，你看到我了。你帮我缴了，对不对？”
　　乐晚芝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我缴了贺晴的检查费。”他说，“顺便看了一眼别的窗口。”
　　“顺便？”陆晓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那是……那笔钱不少，你怎么就顺便……”
　　“我有。”
　　“你有也不能——”
　　“我有。”乐晚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不容置疑，“你不用还。”
　　陆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飘上来。
　　“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陆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水光在晃，“你后背被人砸成这样，你自己跑医院来缝针，你还管我？”
　　“陆晓。”乐晚芝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奶奶的手术做了吗？”
　　陆晓愣了一下：“做了。”
　　“那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晓看着他，看了很久。医院的白炽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惊讶、感激、不知所措，还有一种乐晚芝不太敢去辨认的东西。
　　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
　　“不用。”
　　“我说谢谢。”
　　“我听到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偶尔有一个护士从远处走过，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你还没说贺晴的事。”陆晓开口了，鼻音还没完全消，“你后背的伤……怎么弄的？”
　　乐晚芝看着前方。
　　“我去贺晴家，”他说，声音放得很慢，“他弟弟在家。他弟弟在打他。”
　　陆晓转过头看着他。
　　“他弟弟打他？”陆晓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末摇。打了他好几年了。”乐晚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下来，“我知道，他一直在忍。但他没有跟别人说过，就算我知道了，他也不愿意让我插手。”
　　陆晓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聚拢。
　　“我去的时候他弟弟正拿酒瓶砸他。”乐晚芝说，“我挡了一下。瓶子碎了。然后我带他来了医院。”
　　他停了一下。
　　“他没事。皮外伤。但身上全是旧的伤，新伤叠旧伤，到处都是。”
　　陆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在指背上掐出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处理室的方向走。
　　“你干嘛？”乐晚芝问。
　　“去看他。”
　　乐晚芝没有拦他。
　　他跟在陆晓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处理室门口。贺晴还坐在里面的椅子上，护士在给他量血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陆晓，落在乐晚芝身上。
　　“你……”
　　“陆晓来了。”乐晚芝说。
　　贺晴又看了一眼陆晓。陆晓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药袋，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比贺晴还要狼狈。他看了贺晴几秒，然后走过去，蹲在贺晴旁边的凳子前面。
　　“你弟打的？”陆晓问。
　　贺晴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贴着创可贴，眼睛垂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膝盖。
　　陆晓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他伸出手，在贺晴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今晚住哪？”他问。
　　“乐晚芝家。”贺晴的声音很轻，“他姐在家。”
　　“那就好。”陆晓点了点头，收回手，“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奶奶明天出院，我明天有空。你要是需要我过去帮你搬东西，我就过来。”
　　贺晴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陆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们先回去，贺晴早点休息。乐晚芝你别忘了换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乐晚芝。”
　　“嗯。”
　　“你那个缴费单……你告诉我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
　　“我说了我要还。”
　　“你等你奶奶好了再说。”乐晚芝看着他，声音很平，“你现在先回去照顾她。钱的事以后再说。”
　　陆晓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自动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
　　贺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帮他缴了多少？”
　　“没多少。”
　　“嗯。”
　　贺晴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眼泪，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整个晚上所有被压住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乐晚芝。”
　　“嗯。”
　　“你后背疼吗？”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在疼。”
　　“这次是真的不疼。”
　　贺晴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创可贴被扯动了一点。“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
　　乐晚芝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夜色很深，医院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药房的窗口已经关了，走廊里偶尔有病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响着又远远地消失。乐晚芝坐在贺晴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靠着椅背，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乐晚芝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晓发来的消息【陆：到家了吗？贺晴怎么样？】
　　乐晚芝回【乐：在回去的路上。他没事。你奶奶呢？】
　　陆晓回【陆：睡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手术费的事……我以后一定还你。】
　　乐晚芝回【乐：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的贺晴。贺晴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药也拿了，但此刻他看起来比十八岁要小很多——像一个被按在那张椅子上的、疲惫的、安静的小孩。
　　乐晚芝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
　　远处高楼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这座城市在夜里睁开的眼睛。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贺晴家看到的那些瘀伤，想起夏末摇举起酒瓶的样子，想起陆晓在三号窗口前面反复数着那沓皱巴巴的钱。
　　他的后背很疼。
　　但他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