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晴天也要有光才是小晴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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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几天，像是一杯被喝到只剩底的水，怎么晃都晃不出多少声响了。
乐晚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已经写完了的物理暑假作业——最后一页是空的，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把作业本合上。窗外是八月底的天，比七月份柔和了一些，阳光没有那么毒了，空气里开始有一丝初秋的凉意，细细的，像谁在夏天的尾巴上剪了一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陆晓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楼下的一片小菜地，菜地旁边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玉米秆，玉米已经收过了，秆子枯黄着立在土里，像是站了一整个夏天的哨兵。菜地中间有一小块空地，边上种着几丛绿色的植物，叶子细长，在风里微微晃着。
陆晓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乐晚芝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明快又带着点喘的语气：“我奶奶家后面那片芝麻田，熟了！我奶奶说可以过来看看，摘点芝麻回去。你要不要来？贺晴也一起来啊！”
乐晚芝听完语音，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回【乐：什么时候？】
陆晓秒回【陆：就今天下午吧！再晚几天我奶奶就要全收了。你问问贺晴去不去，他最近好像都没怎么出过门。】
乐晚芝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贺晴确实有一阵没怎么出来了——上次在图书馆一起写作业之后，他就像沉进了水里一样安静。消息回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当天回，有时候隔一天才回，问他怎么了，他也只说“在家练琴”。
乐晚芝拨了贺晴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五声就被切断了。
乐晚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贺晴一般不挂电话，就算在忙也会接起来说一声“等会儿打给你”，但他今天直接挂了。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陆：：下午去陆晓奶奶家看芝麻田，你去不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对话框里始终只有他那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连“已读”两个字都没有出现。
乐晚芝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那种紧不是心理上的，是身体上的——像有一根弦被猛地绷紧了，从胸口一直拉到喉咙，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他和贺晴认识这么久，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贺晴再沉默、再不爱说话，他从来不会让消息晾着超过一个小时。他会回，哪怕只回一个“嗯”，他也会回。
乐晚芝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截，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换了鞋，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给陆晓回一句话。
他一边锁门一边单手打字【乐：：贺晴不回消息。我去他家看看。】
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他已经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他又拨了一遍贺晴的电话。这次直接关机了。
乐晚芝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指苑腹，但他没松开。电梯到了底层，门一开他就大步走出去，穿过小区大门的时候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动作太快，司机被吓了一跳。
“师傅，去翠竹，滨河路那个。”乐晚芝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急事？”
“急事。”
车子动了，融进了下午的车流里。乐晚芝坐在后排，一只手撑着前面的椅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贺晴的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去陆晓奶奶家看芝麻田，你去不去？】——没有回复，没有已读，什么都没有。
“师傅，能再快点吗？”
“我尽量，前面红灯。”
乐晚芝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路边的树正一排排地往后倒，树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夏天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翠竹苑的时候，乐晚芝把车钱塞给司机，几乎是从车里跳出去的。他没空找零，推开车门就往小区里面跑——贺晴家在这片老小区的最里面一栋，没有电梯，六层高的楼墙面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楼道里光线昏暗。
乐晚芝一口气跑上四楼。
他站在贺晴家门口，抬手敲门。
“贺晴？贺晴！”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这次用了力，门板在他的拳头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整层楼的楼道都在震。
还是没有人应。
乐晚芝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是那种防盗门，锁芯下面有一道暗锁。贺晴有一次给过他钥匙，说“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想练琴，自己进来”，他当时收下了，一直挂在钥匙扣上没用过。
他翻出钥匙，手指在插进锁孔的时候抖了一下——钥匙尖滑过锁孔边缘，蹭出一道白印子。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声音就从里面涌了出来。
二楼。打骂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隔着楼梯间的墙壁传下来，闷闷的，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乐晚芝的耳朵里。
他冲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换鞋。
楼梯很窄，他一步跨三级往上跑，三两步就到了二楼。右手边那扇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尖锐又带着恶意：“你他妈装什么？我妈说了让你滚出去你听不见？你窝在这个家里白吃白喝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没数？”
然后是更重的声响。像是重物砸在身体上，闷的一声。
乐晚芝没有犹豫。他抬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房间里的景象在一瞬间涌进他的视线——夏末摇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举着一个空的啤酒瓶，玻璃瓶口在午后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看起来比上学期又高了一些，少年的身量已经接近成年人了，胳膊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
贺晴倒在墙角。
他蜷缩在地上，左手臂挡着脸，T恤被扯歪了领口，露出一侧肩膀。他的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展在地上，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他的嘴角破了，血迹从下唇蜿蜒到下巴，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夏末摇手里的酒瓶正往下砸。
乐晚芝的瞳孔猛地缩紧，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扑过去，挡在了贺晴面前。
酒瓶砸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碎裂的玻璃片四散飞溅，瓶子里剩下的半截酒液泼了像是乐晚芝一后背。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肩胛骨下方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下去，压在贺晴身上，双手撑在贺晴身体两侧的瓷砖地上，没把全部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整个上半身，他的视线晃了一下，眼前有一瞬间的发白。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用膝盖和手撑着，把自己从贺晴身上撑起来，然后跪直身体，抬头看着贺晴。
贺晴的目光还是散的，像是被那一瞬间的变化打懵了。他的嘴角在流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里面是空的——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抽走了，只留下一个壳。
乐晚芝的视线快速扫过贺晴露出来的皮肤。手臂上、脖子上、锁骨附近——到处都是瘀痕。旧的泛着黄绿色，新的还是紫黑色的，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处是今天打的，哪一处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他把贺晴拢进怀里。动作很轻，但他的手臂在发抖。
贺晴被他抱住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软下来，脑袋靠在乐晚芝的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刚被人从水底捞起来的小动物。
“别紧张……”贺晴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我没事……”
乐晚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指节发白。
“你也别报警……”贺晴又说，气声断断续续的，“别报警……求你了……”
“我不报。”乐晚芝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哑着，压着，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我不报，你别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夏末摇。
夏末摇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碎掉的酒瓶瓶颈，玻璃断面参差不齐，沾着酒液和一点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一种错愕，像是没料到会有第三个人冲进来。
乐晚芝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乐晚芝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出来的：“你是不是人？”
夏末摇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你打了几年了？”乐晚芝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到眼白里全是血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他的？小学？初中？这么多年你打了他多少次？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砸在他头上他现在已经倒了你知道不知道？”
夏末摇往后退了一步。酒瓶碎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他妈不是人。”乐晚芝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崩开的堤坝一样涌出来，“你算什么弟弟？你配叫他一声哥吗？他用什么打你了？他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吗？你凭什么打他？你凭什么在他身上留这么多伤？他是你哥！你就这么打你哥？”
夏末摇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刺到的东西。
“他从来不说你一个字。”乐晚芝的声音哑了，“他在外面从来不说你做过什么。我问过他，你问他他也不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吗？因为他妈觉得你是她丈夫的儿子，他不想让他妈为难。你打他这么多年，他忍了这么多年，你还有脸问他怎么还不滚出去？”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该滚的人是你。”
夏末摇没有说话。他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房间门口，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下了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然后是防盗门被拉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咣当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乐晚芝跪在地上，一手拢着贺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后背的剧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没有松手。
贺晴在他怀里，呼吸很浅很浅。
“贺晴。”乐晚芝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
“……嗯。”
“你能站起来吗？”
贺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攥住了乐晚芝的衣角。“能……”
乐晚芝慢慢松开他，先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贺晴的腋下穿过去，把他半扶半抱地从地上拉起来。
贺晴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靠在墙壁上。
“你嘴在流血。”乐晚芝说。
“……嗯。”
“我去拿医药箱。”乐晚芝转身要走，贺晴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后背。”贺晴的声音很轻，“你的后背在流血。”
乐晚芝这才感觉到，衬衫后面湿了一大片，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手心是红的。
“没事。”他说，“先管你。”
“你坐沙发上。”贺晴的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忽然稳了一些，“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第一个抽屉，我自己能拿。”
乐晚芝看着他。贺晴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手臂上一片青紫，但他的眼睛比刚才有光了——不是明亮的那种，而是一种重新聚拢起来、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的光。
乐晚芝转身去拿了医药箱回来。他把贺晴扶到沙发上坐下，拆开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擦掉贺晴嘴角的血迹。贺晴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垂着眼帘看着茶几上那盒已经用了一半的创可贴。
“你会疼吗？”贺晴忽然问。
乐晚芝的棉签停了一下：“没事。”
“你后背碎了玻璃。”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挡了。”贺晴的声音更轻了，“你挡了，我下次还是会被打。”
乐晚芝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贺晴，贺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点上，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住了很久，今天才有机会说出来。
乐晚芝把棉签放进垃圾桶里，撕开一张创可贴，贴在贺晴嘴角那道裂口上。
“你听我说。”他跪在沙发前面，和贺晴平视着，“你下次没有下次。你今天晚上就跟我走。”
贺晴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他的声音里有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我家。”乐晚芝说，“我姐在家。她管得住。你先住着，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贺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
“你别说话。”乐晚芝打断他，“你那个房间别回了。衣服收拾两件就行，其他的东西我明天来拿。你跟你妈说一声，或者我帮你说。”
贺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了，下午的光线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片淡金色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好。”贺晴终于说。
就一个字。但乐晚芝看到他的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压了回去。
乐晚芝站起身来，伸手扶他的胳膊：“走。”
贺晴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乐晚芝一眼。他的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在笑——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乐晚芝看到了。
“你刚才骂他骂得挺凶的。”贺晴说。
“嗯。”
“我从来没骂过他。”
“我知道。”
贺晴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乐晚芝身后，慢慢地走出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小晴天也要有光才是小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