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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井里的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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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的水像冰锥,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
傅景山感觉左肩的骨头茬子可能已经戳破了皮肉,现在泡在腥臭发黑的地下污水里,只剩下被什么东西不断啃噬的错觉。
肺里火辣辣地疼,每挣扎着浮出水面换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
不能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是最后那点火星,在快要被黑暗和冷水浸透的脑子里,硬生生烧着。
他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种地方。
不。
他怎么能——怎么能像块垃圾一样烂在这种地方?
黑暗的水流推着他往前漂,傅景山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跳井时扯断的那截井绳,缠住自己废掉的左臂,牙齿咬着绳头,打了个歪歪扭扭但足够紧的死结,然后朝着水流看起来缓一点的那边蹬水。
黑暗长得没有尽头。
只有水声,有那么几个瞬间,傅景山真想松了手,随这脏水把他带到哪儿算哪儿。
但傅斯年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江辞瓷看垃圾似的眼神……这些画面轮流在他眼前闪。
恨。
那点恨意像一针强心剂,硬是把他快停跳的心脏又捶出了动静。
他得活。
必须活。
只要还喘着气,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傅斯年那个病鬼能活多久,江辞瓷能天天守着他?
只要他傅景山能喘过这口气……
“哗啦——!”
前面终于有了光。
出口!
傅景山精神一振,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朝着那点亮光拼命划过去。
水流在这里变急了,他像块破抹布,被猛地冲出了狭窄的洞口,狠狠摔在一片长满湿滑杂草的泥坡上。
“咳!咳咳咳——!”
他趴在冰冷的烂泥里,咳得撕心裂肺,吐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
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左肩的剧痛这时候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疼得他全身蜷缩,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爆出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瘫在那儿,真像死了。只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景山终于攒出一点挪动的力气。
他极其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头顶那片快要亮起来的天。
天,快亮了。
他必须在天大亮前离开这儿。
清溪镇不能回,临江城更是龙潭虎穴。傅斯年肯定撒了网,江辞瓷的人说不定已经摸过来了。
去哪儿?
一个地名猛地撞进脑子里——青芜镇。
临江下游三十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离着就几里路。
那儿有他早年用假名置下的产业,一个小得可怜的药材铺子,连他最信得过的心腹都不知道。
因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缝,原本以为这辈子用不上。
结果,真用上了。
傅景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被河水泡烂的外套下摆,胡乱缠住血肉模糊的左肩,用布条死死勒紧,勉强把血止住一点。
然后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咬着后槽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青芜镇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痛。失血和寒冷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全凭着一股不肯咽气的恨意,靠着身体本能往前蹭。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总算看见了青芜镇那低矮的围墙。
他没敢走正门,绕到镇子西头一段塌了的墙根,从野狗刨出的窟窿里爬了进去。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缕早起的炊烟。傅景山真像条丧家之犬,贴着墙根最暗的阴影,踉踉跄跄地往记忆里那个方向摸。
“仁济堂”。
一块漆都快掉光的旧招牌,歪歪斜斜挂在一个门脸窄得快看不见的铺子门口,那铺子门板还闩着。
傅景山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拍响了门板。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拉开一条门缝,语气很不耐烦:“谁啊?这么早——”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人,浑身湿透,糊满了泥和半干的血,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让年轻人瞬间吓醒了,猛地往后一退。
“你、你找谁……”
“让开。”傅景山嗓子哑得吓人,一把推开那人,跌跌撞撞冲进铺子,反手就把门闩死了。
年轻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你干什么!你谁啊——”
“王贵呢?”傅景山背靠着门板喘粗气,打断他,“叫他滚出来见我。”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这才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晨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狼狈得快没人形的男人。
这一看,他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您……您是傅老爷?”
傅景山没力气应,只是死死瞪着他。
那人魂都快飞了,话都说不利索:“老爷您、您这是……王老伯在后面,我、我马上去叫!”说完连滚爬爬冲向后院。
傅景山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大口大口喘气。铺子里一股药材混合的苦味,这会儿却让他生出点诡异的松懈。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五十来岁的男人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这“仁济堂”明面上的老板王贵。
“老爷!您这……”王贵一看傅景山这模样,也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想扶,又不敢碰他血糊糊的肩膀。
“别嚷嚷。”傅景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扶我进去。热水,干净衣服,伤药,吃的。铺子关了,今天不开门。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也不准出。”
“是、是!”王贵赶紧让那吓傻的年轻人去准备,自己小心翼翼架起傅景山,往后院卧室挪。
后院比前面还不起眼,但房间收拾得干净。
王贵把傅景山扶到床上,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找来干净衣服和药箱。
他早年也跑过江湖,懂点粗浅的包扎,可一看傅景山左肩的伤,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爷,您这伤……骨头怕是碎了,得请正经医生来瞧才行。”
“不能请大夫。”傅景山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眼神却凶得吓人,“你弄。用最好的药。死不了就行。”
王贵不敢再说,硬着头皮,用热水清洗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拿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
整个过程,傅景山咬着一块旧毛巾,一声没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显出来他有多疼。
包扎完,换了干净衣服,又灌下去一碗热粥,傅景山才觉得那口吊着的气又续上了点。可左肩还是疼得钻心,身上也虚得厉害,但至少,他暂时死不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不甘心。
像有无数只手在五脏六腑里抓挠、撕扯。
温叙白。
这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让傅景山皱了皱眉。这个人他之前压根没放在眼里,不过是傅斯年身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可这会儿,这张脸却异常清晰地冒出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
傅景山眉头越拧越紧,脑子里飞快地倒着陈年旧账。
他见过的人太多,杀过的、用过的也太多,大多数脸早就模糊了。
突然,像有道闪电劈进天灵盖!
十五年前……临江西边三百里,云岭山脚……一个不算大但有点名气的医药世家……姓……温!
那家人有点特别,人丁特别不旺,世代行医,但每代只有一个子孙,可医术据说有点独到之处,尤其擅长一些古怪方子和药材炮制。
那时候傅家的药材买卖想往西南扩,需要些特别的方子和门路,他便想着去要求合作。
他记得,那家的当家人是个清瘦儒雅的中年人,眼神温和,说话却不卑不亢,明明白白拒了傅家那份跟吞并没两样的“合作”。
不管他许多大好处,还是话里话外地威胁,对方就是摇头,说温家祖上有训,医术不为权贵附庸,只救该救的人。
那家的女主人,一个模样温婉秀气的女人,总是安静陪在男人身边,看他的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坦然。
他还记得,好像那家有个小儿子,年纪很小,身子好像不太好,总被个老人领着,躲在门后面偷看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当时他觉得,这一家子,都是给脸不要脸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