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偏差》绛绫

1、初到草莓山 桑

　　桑德开着吉普车独自一人穿越灰谷地，这是诺瓦利娅最大的平原，驶过红石公路，他即将抵达北部的水果之乡草莓山镇。
　　疲惫不堪的桑德将车停在检查站口排队，路边的推销员激动地敲着他的车窗：
　　“先生，我带您去旅店休息吧，新客八折优惠，还送特殊服务！”
　　桑德摇手拒绝，一脚油跟上前车，将提前准备好的身份证件、健康体检报告交给检查口的工作人员，等待片刻，道闸升起，桑德取回材料，驱车进入小镇。
　　草莓山镇的人口数量在整个诺瓦利娅的城镇中位列倒数，早晨的街道上寂寥无人，如果是在桑德工作的奥普伦托市，马路上恐怕都是随意穿行的上班族，他的吉普车将寸步难行。
　　来到小镇中心的商业街，这里人还多一点，方便桑德找人。
　　他将吉普车停在路边停车场，仔细确认了收费标准，一小时五诺瓦，是他每天早上一杯咖啡的价格。
　　这小地方的收费真是夸张得可怕，桑德惊叹。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孩正抱着足球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桑德的车，眼底漾着憧憬。
　　桑德从口袋里取出剪报和照片，上前询问男孩：
　　“你知道这个剧团在哪吗？”
　　桑德指着剪报上的新闻，标题为“奇旅剧团新巡演终场在草莓山镇圆满落幕”，细密的文字下是一张不算清晰的合影，约莫二十人簇拥着站在舞台前方，背景是搭建了镁光灯和霓虹灯牌的舞台，而舞台后方的天空里，一个巨大的摩天轮静静探出，与热闹的人群相映，多了几分浪漫与童趣。
　　对于桑德的靠近，男孩身体不自觉地后退，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桑德长途奔波了三天三夜，没有换洗衣物，导致身上Alpha信息素的气味过于浓厚，给普通beta造成了威胁。
　　“没听说过。”
　　男孩摇头，声音费力且沙哑，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
　　“见过这个男孩吗？”
　　桑德又将照片举到男孩面前，明确指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男孩依旧摇头，但指了指照片背景上的摩天轮，说道：
　　“这个摩天轮是幻想乐园的，原本在那边，但现在改建了。”
　　男孩又指着东边，桑德望去只能看见一片绿色连绵的山丘和与之相接的广阔蓝天，高大的摩天轮确实不见了。
　　“谢谢你，给，拿去买点零食吃吧。”
　　桑德给了男孩一枚硬币，面值一诺瓦，感谢他提供的情报。
　　沿着街道向中央广场走去，桑德问了一个又一个路人，得到的答案不是“没见过”，就是“不记得了”。
　　当然路上还遇见几个Omega，刚见到他就一溜烟跑远了。
　　垂头丧气的桑德决定先找家旅店落脚，结果经过一个陈旧的橱窗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是家照相馆，橱窗里展示了老板过往的得意作品，其中一副嵌在镶金边框内的16寸照片吸引了桑德的注意。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空地上的舞台还没搭建好，空是一个木头架子，前景聚集了大概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华丽的戏服随意地站成两排，有的人姿态端庄，并肩而立，有的人歪斜着身子，还故意摆出鬼脸。
　　看上去像是某个剧团彩排的合影，桑德在相片的角落里找到一块还未挂上的招牌，上面写着“奇旅剧团”。
　　桑德走进店铺，老板正在柜台撑着脑袋睡觉，他为自己的冒昧打扰感到抱歉。
　　“不好意思，我想咨询一下橱窗里的照片。”
　　老板猛地睁开眼睛，熟练地回答：
　　“橱窗的照片不售卖！”
　　“好的，我明白，我只是想问下那张剧团的合影。”
　　“奇旅剧团吗？我的老天，我以为这个镇上只有我还记得他们了。”
　　老板像是见到了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最后一个人类，喜上眉梢，他绕过柜台，带着桑德走到橱窗后头，将那张相片取了出来。
　　“你看，奇旅的最后一场表演就在这里，我当时作为粉丝，假扮成摄影师进去拍了这张照片，剧团成员都很亲和，即便发现我是假冒的也愿意拍摄。”
　　老板抚摸着相片，眼角笑得向下弯去，露出层层鱼尾纹。
　　“听说剧团就落脚在草莓山镇，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吗？”
　　桑德进一步询问。
　　“我不清楚，剧团之后就解散了，很多成员应该都回老家了。”
　　桑德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感慨道：
　　“我听说团长老家就在这里，所以才将剧团巡演的最后一站定在这，还真是浪漫啊。”
　　“看来你是真粉丝啊！”
　　老板似是想起了美好的过往，笑意漫上了脸颊。
　　“嗯嗯，很喜欢，所以想来拜访克拉克先生。”
　　桑德挠挠后脑勺，率直表达此次前来的目的。
　　然而，他撒谎了。其实他以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剧团，只是将搜集的资料道出而已。
　　“克拉克先生退休后就带着家人搬走了。”
　　“这样啊。”
　　桑德失望，他不希望自己驱车万里赶来却是空手而归。
　　“不过，这个车夫还在这里。”
　　老板指着照片的最左边，华丽的马车道具上坐着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子。
　　“他开了家酒馆，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你可以去问问他关于克拉克先生的近况。”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
　　桑德喜上眉梢，买了几卷胶片来答谢老板。
　　桑德沿着上坡步行至街道末端，名叫“fever”的酒馆开在香料店的地下室里，破旧的招牌虽挂在外面，但要拐进后院下楼梯才能进去。
　　楼梯又陡又窄，桑德摸着扶手下去，却看见门口挂着“五点以后营业”的牌子，于是他决定先找家旅店落脚，顺便去除身上惹人注目的信息素气味。
　　就在酒馆的不远处有栋三层楼高的旅店，个子高挑的店员刚刚打开铁质卷帘门。
　　桑德走进旅店，刻意远离前台，询问开房事宜。前台接待并没有介意他，桑德断定对方是个女Alpha，这才放松下来。
　　305号房，桑德挂上门链，脱去外套和皮鞋，接着他取出笔记本，侧身坐在床边，思考片刻后才在笔记本上落笔。
　　粗糙发硬的纸页上，“克拉克团长”的名字前被加了条延长线，增添了“车夫”一词。
　　忽然，一声闷响从腹中传出，饥饿感搅得桑德思绪混乱。
　　开房时桑德就已经叫前台帮他订午餐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会送上来，在此之前，他准备先洗个澡。

　　罗里正在帮家里看店，货架上的新鲜水果偶尔会被顾客翻乱，他的工作之一就是不厌其烦地将水果堆码放整齐。
　　对面快餐店的儿子又来了。
　　罗里透过玻璃门看见迈克尔双手插兜、笑嘻嘻地朝这边走来，他赶忙小跑躲到柜台后面。
　　“我要买点草莓，亲爱的罗里，帮我打包好吗？”
　　金发的青年的目光从来不会停留在水果上，他径直朝柜台走来，刻意撩起额前的刘海，温柔缓慢地说道：
　　“别躲了好吗，我都闻到味道了。”
　　罗里被迈克尔的油腔滑调恶心到了，他和迈克尔仅仅只是邻居关系，但对方总是自以为是地对他调情，镇上居民也会因此误解两人的关系。
　　久蹲让罗里感到头昏脑胀，他起身指着迈克尔身后的货架喊道：
　　“草莓没货，你可以回去了。”
　　迈克尔并不在意所谓的草莓，他两手撑着桌面，弓腰将脸凑到罗里的耳边，轻声道：
　　“谁说没货，你不在这么？”
　　罗里赶忙侧过身子，避开迈克尔轻浮的手指，但他今天很不在状态，反应迟钝，还是让男人碰到了他的脸颊。
　　“你今天会需要我的。”
　　迈克尔声音沉下来，闭上眼睛，猛吸了一口空气。
　　“滚！不然我叫警察了。”
　　罗里和以往一样用报警来反击，但这次迈克尔胆子肥了，仍然杵在原地。
　　“不要这样，我每天都来你家消费，找了你不下百次，你看，我今天为了见你，专门吹了头发，今天我生日，给个面子陪我一起过好吗？”
　　迈克尔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哼，你知不知道，这很厚颜无耻。”
　　罗里撇撇嘴，提高音量继续说道：
　　“越是这种穷乡僻壤的Alpha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以为看见一个Omega，稍微散发点自己臭不可闻的味道，就能让对方顺从自己。”
　　也许是发情期快到了，罗里今天的火气异常大，平常他不会如此出言不逊。
　　“你一个还在监护期的Omega还有脸说我？”
　　迈克尔锐利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罗里，随后提高嗓门嘲讽道：
　　“背地里肯定做不少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罗里也趁着上头，将他一直以来对迈克尔的看法倾泻而出。
　　“也不知道哪来的低阶生物竟然能来人类社会买东西了！”
　　迈克尔瞬间火冒三丈，脸都气歪了，刚想拽住罗里的衣领，却发现自己不争气地出了一手汗，他立刻收回动作，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悻悻地离开了。
　　店门关上后，迈克尔又回头说了什么，罗里从口型判断他说的是“你等着。”
　　罗里暂时锁上店门，赶忙上二楼找抑制剂，却没想到药箱空空如也。
　　看来爸妈又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把抑制剂变卖了，罗里无奈地合上药箱，长叹口气。
　　没有伴侣的Omega必须依靠抑制剂度过发情期，罗里的身体已经有发热迹象，不出意外这三天内发情期就会到来，他不敢想象没有抑制剂的发情期会多么难熬。
　　罗里从抽屉里取出Omega体检单，为了尽量不散发信息素的气味，他套了一件厚外套，帽子口罩穿戴严实，以一副完全不符合当季气温的穿搭赶去Omega帮扶机构。
　　诺瓦利娅在各地均设有Omega帮扶机构，Omega们凭借相关证明每月都可以免费领用抑制剂。
　　然而，倒霉的事总是接二连三到来，草莓山镇帮扶机构免费领用区的抑制剂也没货了，工作人员告诉他只能去超市自行购买。
　　罗里又赶忙乘巴士赶去超市，货架上只剩下7号抑制剂，他一般不用这款，因为计量过猛容易导致发情期不规律，其次就是价格太贵，但这次有急用，罗里只能先买下了。
　　结账时，收银员提示他超市内有个Omega应急房间，可以去那里使用抑制剂，罗里拒绝了。
　　罗里是个做什么事都要拥有仪式感的人，或者说他喜欢遵循严格的操作步骤，比如应对发情期，他必定会选择呆在家里，沐浴焚香，更换新衣，再注射抑制剂，最后在床上躺三天。
　　这次也一样，虽然身体有点发热，但他刚才在帮扶机构测了信息素浓度，还没有超标，按以往经验来说，发情要到明天了，他还有时间回家准备。
　　罗里将抑制剂放到黑色袋子的最里侧，虽然草莓山镇的治安不算差，但这年头偷抑制剂的贼比比皆是，还是小心点为好。
　　出了巴士站，再穿过一截胡同就到店里了，然后他将美美在家休息一周，罗里沉浸在幻想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要不买点维生素？”
　　罗里还在自言自语，身后忽然伸来两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胸口因呼吸不畅而急促起伏。紧接着，角落里又钻出两个黑影将罗里眼睛蒙上。
　　罗里使劲挣扎，本以为绑匪在他的反抗下松手了，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气味浓烈的药水，那人对着他的脸喷了几下不明液体，罗里瞬间昏了过去。

　　桑德用专门减少信息素气味的沐浴液清洗身体，随后换了干净衣服来到fever酒馆。
　　拥挤窄小的酒馆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混杂的气味，浑浊又喧嚣，醉客们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人瘫坐傻笑，有人高声喧哗，各种口音的粗言秽语此起彼伏，翻涌着躁动不安的欲望。
　　“好香！”
　　“怎么回事呀？”
　　“哪来的疯子在这里发情？伴侣赶紧领走！”
　　“滚回家去！”
　　桑德皱眉，香甜浓烈的Omega信息素气味扑鼻而来，看来是有人在酒馆发情了。
　　桑德下意识捂住鼻子，但很快又松开了。
　　淡淡的樱桃果香，桑德很是熟悉。
　　这个味道他在阿尔伯特的身上闻到过。
　　阿尔伯特……这正是他来到草莓山镇的原因。
　　桑德循着气味找到吧台角落，一个青年Omega趴在桌子上，耳根通红，失去了意识。
　　“快报警！”
　　“叫帮扶局的人来带走！”
　　周遭的Alpha顾客纷纷呼叫老板，也有人跑到外面的公共电话亭报警。
　　桑德上前轻拍青年的肩膀，不料手腕被对方一把扣住。
　　年轻的Omega一把抓住桑德，力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涨红的脸颊布满了汗珠，浸湿的头发贴着额头和后颈，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受尽发情的折磨。
　　Omega盯着桑德，紧紧咬住下嘴唇来给自己提神，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低吼道：
　　“怎么才来？快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