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那个丘芙妲 ...
-
黛羚低头,轻轻拂去膝上的灰尘,抬起头时,瞬间又变回那副游刃有余的假面状态,笑意浅浅。
“原来是部长太太,怎么会突然找我,莫不是闲得无聊,找妹妹我打发时间么。”
那头,部长太太笑得温婉,“谁敢拿你打趣,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呐,就是啊……”
她话锋一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人想见你,委托我呢,宝莉说你最近的好久没和我们聚,今天在街上突然看到你的车子,想着你闷得慌,让我约你喝茶聊聊天。”
原来是她......
宝莉一直对她不错,两人也总能说得上话。
同样都是澳门人,彼此也都理解各自的处境,最近的风波,传入她的耳朵,并不意外。
或许,大家都觉得她失了宠,无理取闹被关了几天,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约她喝茶,宝莉确实还挺讲义气。
以前人们总说,婊子无情,戏子无意,可花姐曾告诉她,往往身处低位的女人,各个重情重义,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强一百一千倍。
她们珍惜每一份真心,因为她们比谁都清楚,真心有多难得。
更何况,她们不过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又凭什么被称作“婊子”?
错的难道不是那些男人吗?古人的话,有时害人也不浅。
宝莉很聪明,没有主动联系她。
马力雍本身和昂威各处两个阵营,宝莉心知肚明,所以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联系,对黛羚没有任何好处,她明显深谙这一点。
黛羚甩甩头,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嫣然一笑,“好啊,我也确实闷了一阵,正好跟你们轻松一下。”
约了时间地点后,黛羚坐车来到了目的地。
自从阮妮拉那件事情出了之后,她的司机都被昂威换了。
新司机沉默寡言,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人也从不跟她多余说话。
听说船叔去给帮里的一个舵主开车去了。
对于这件事,黛羚隐约觉得,昂威是知晓他母亲那晚对她的所作所为的,否则,他大可不必做这些安排。
可他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毕竟,那是他的母亲。
这世上,母子之情,谁能撼动?
……
这次,也许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部长太太直接将她约在了自己的府邸。她的金主只是一个副部长,级别没有到达被昂威笼络的程度,自然也无门无派,不必有所顾虑。
进去之前,黛羚打点阿努,“今天你就跟少爷如实汇报好了,我只是见一个朋友,是在曼谷港酒会上认识的,我跟她聊聊天喝喝茶就走,不让你为难。”
阿努神色认真,微微点头,“是,黛羚小姐。”
门口,阿嫂迎了上来,将她引入府内。
部长太太坐在沙发上,见她进门,立刻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嫂关门。
她穿着蚕丝睡袍,优雅地站起身,放下手里的红茶和点心,拢了拢精致的发髻,忙不迭地迎过来。
“小陈太太,你可算到了!我和宝莉简直把前世今生都说完了,正愁没有新话题,快进来。”
她笑靥如花热情大方,五官属于很漂亮的那种,虽然保养得很好,但也掩饰不了岁月带来的些微痕迹,看起来应该已经三十往后。
虽然金主级别不算顶高的,但在泰国,这样的背景已然跻身1%之列。
能攀上这样男人的情妇,必定不是诗纳卡那样的风尘女子,必定有智慧、有阅历,甚至不乏手腕。
这年纪,倒也合情合理。
黛羚绕过部长太太,目光落在沙发上斜倚着的宝莉。
她身段旖旎,慵懒却不失风情,举起茶杯,笑着向黛羚示意。
“黛羚妹妹,我怎么觉得前世我们才是一对?”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叹道,“你看,我想见你,还得背着人,偷偷摸摸像偷情一样,连部长太太都被我利用了,我见男人可都没这么费劲过。”
她轻笑了两声,放下茶杯,指尖在戒指上摩挲着,目光意味深长。
黛羚步履轻盈,随口打趣,“那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我,我这个人铁石心肠得厉害,从我这里可讨不到半点好。”
三个落了座,部长太太吩咐阿嫂拉上窗帘。
宝莉转头看向黛羚,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郑重。
“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我们能帮的,绝不推辞,怎么说,咱们也是乡里,在异国他乡,互相扶持才是正理。还有,部长太太是个热心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跟她客气。”
宝莉还是那副容光焕发,精致得一丝不苟的漂亮。
她浅浅端详着黛羚,指尖缓缓展开一副苏绣丝绸扇,悠然地扇着风,扇骨在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合拢,又打开。
黛羚当然知道她说的什么。
昂威有了新宠,此时正得意,带着她出席各种场合。
她们都清楚,自然也为她惋惜。阿嫂给她端来红茶,她点头接过,微微抿了一口,垂下眼眸,语气淡然。
“宝莉姐,真没事,要有事的时候指定找你,但你可别咒我啊。”
她嘴角一弯,语气轻快了几分,“我这人呐,别看我年纪小,但经历的事儿也不算少,所以我自认心理素质还是合格的,万事都得自己想开,不跟多余的人和事情瞎掰劲儿,这只会让自己难受,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俏皮地努努嘴,像是开了个小玩笑。
部长太太忍不住笑出声,“宝莉,你看看,我说没说过,小陈太太也不是一般人,她怎么可能介意,这心态啊,可比我强不少。”
宝莉也笑,“那就好,这样不遭罪,臭男人的德性都一样,又有谁能保证一世恩宠呢,咱们女人不如多点野心为自己想想,利用他们的地位和钱,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也不枉我们整天对他们察言观色,笑脸相迎牺牲一番。”
她话锋一转,眼眸微微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故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个吉赛尔部长太太见过,确实漂亮,但我觉得啊,还是你更胜一筹。”
部长太太点头附和,捏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要我说啊,男人不过图个新鲜感,那个吉赛尔还好对付,倒是那个丘芙妲嘛,麻烦点。”
听到这个名字,宝莉不着痕迹地瞥了黛羚一眼。
黛羚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喝茶,没有任何反应。部长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西那瓦家族在泰国基本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啊,跟陈家势力不分伯仲,只不过一个白道一个□□。”
“丘家的人在泰国政府里几乎占了半壁江山,她爷爷是前总理,现任军区陆军总司令察邦是她哥哥,面上嘛,确实挺般配的。”
宝莉轻轻扇着风,媚眼一挑,瞥向部长太太,嘴角含笑。
“你家老爷也有家世显赫的原配老婆?可还不是对你疼到了骨子里?要真计较这些,那咱们都别活了,才说要放宽心呢不是,别老盯着男人那点破事。”
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缓和了屋里的气氛。
黛羚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弯,笑道,“好啦,两位姐姐,真不必替我打抱不平,我这不还没被他扔出来嘛,人呐,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路又不止一条,对不对?”
宝莉垂下眼,轻轻笑了笑,“你知道我第一次在赌场见你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黛羚歪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就想啊,这个女孩不一般,真想和她做朋友。”
黛羚抬手轻轻打了她一下,嗔笑道,“你这不是如愿了?现在是不是发现,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
宝莉微微皱眉,语气却柔和坚定,“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一下午,出来时黄昏已落,暮色弥漫在空气里,透着微凉的湿意。
黑色劳斯莱斯已然在大门口等候,阿努给她恭敬开车门,黛羚顺势钻进去。
透过半开的车窗,她朝站在门口缝隙里的宝莉挥了挥手。
车子汇入车流,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光溢彩的倒影。
阿努坐在副驾驶,侧头问,“黛羚小姐,咱们回海湖庄园吗?”
黛羚微微闭眼,揉着太阳穴,声音低缓,“去朱拉隆功大学,我去运动运动。”
阿努小心翼翼问,“大晚上?”
黛羚睁开眼,凝视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在家里待久了,想出出汗。”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朱拉隆功大学门口。
黛羚走两步,阿努就跟两步,她也不想为难他,学校这么大,难保会出事。
她停下脚步,转身,微微皱眉,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我就练一个小时,你在门外守着,不要进来,也不要出声,不然会干扰我。”
没等阿努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转身,窈窕身影隐入寂静的校园。
因为以前部里,她总是最早来,最晚走,手里有了剑道部练习室的备用钥匙。门锁轻轻一响,便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朱拉隆功大学近年大力发展学生的多元化特长,剑道部的练习场地又大又专业,同时也用于比赛场地,像一个小型礼堂。
以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她总是常常一个人练到深夜,完全沉浸于这种酣畅淋漓,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发泄厮杀。
无人打扰,无需伪装。
她摸索着按下墙边的灯控开关——
头顶几盏大灯依次亮起,像一场舞台剧缓缓拉开帷幕。
她沿着观众席间的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红色绒布包裹的座椅在两侧安静地排列着,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她走到聚光灯的正中央,停了一会儿,闭上眼,让自己在这片短暂的孤独里找回一点清醒,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加奈去世时,她还年幼,许多事都已模糊。
可偶尔,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母亲英姿飒爽舞剑的身影,如破碎的光影,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
赌场里的人后来说起她的母亲,总会摇头叹息,说她气质高贵,不像平民。
只是命不好,被自己男人卖到赌场抵债,大家都很同情她。
那个年代,赌场鱼龙混杂,不像现在这样受政府良好监管,身份不明的女人和孩子,被当作货物一样贩卖,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
加奈因为中文不好所以鲜少和人有交流,总是安静地笑着听人说话,从不打断。
也许正是这份温柔,使她成为赌场里少有的不惹人厌的存在。
那时候赌场里和加奈关系最好的,就是性格泼辣的程玉梦。
程玉梦在场子里做荷官,加奈则被大堂收留,专门给日本客人做翻译。
但因为没有居留身份,属于黑工,工资常常被克扣,每逢此时,程玉梦就会冲到经理办公室,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赌场里的人还说,加奈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女孩,一个跟她一样被亲人卖到赌场抵债的孩子。
因为年纪不大,不能干活,只能做一些场子的杂活,但总温饱不定,骨瘦如柴。
加奈可怜她,总是什么东西给小黛羚一份也给那个小姑娘分一份,视如己出。
因为那个小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金鱼尾裙子,大家都唤那个小女孩叫小金鱼。
只不过加奈死后,小金鱼也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再未有人见过她的踪影。
这些事,都是黛羚长大后,赌场里的人断断续续告诉她的。黛羚对这位小金鱼的印象不深,但每当想起加奈,也总是不自主地想到后来那些人口中的那个小女孩。
想到母亲的善良,最后换来的悲惨结局。
加奈跳楼的原因,从没人告诉过她为什么,因为没人知道。
黛羚换上藏蓝色练习服,腰间别着一把竹剑,赤足踏上浅黄色的木质地板,走入空旷的四方场地。
今晚,她没有对手,只有自己的意志。
她跪坐下来,仰头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头发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静默片刻,双手撑在两边的膝盖之上,对着空气里假想的对手,礼貌鞠了一躬。
然后她按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下一秒,眼神骤然冷冽。
一声短促有力的喊杀,下一秒她没有任何迟疑,以居合斩起势,一秒拔剑而攻。
日本武士刀的长刃,对她这样娇小的身形而言并不友好,不好抽出。
但这样拔剑的速度她练过上万次,手起刀落,已然成了本能,熟练到跟呼吸一般流畅。
黛羚想象着对手有可能的招式,以迅猛凌厉的连续袈裟斩应对,上斩,下斩,合面斩。
一轮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将自己逼至场地尽头,才终于收刀入鞘。
几招过后,她胸口微微起伏,几滴汗水顺着她的额头静静滚落,这一刻,才有了些微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