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别哭 邹飏盯着他 ...
-
巷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路面特有的焦糊味冲入邹飏的鼻腔。
太阳的余热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但他依旧闷着头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窄巷。
算了,随便逛一逛吧。
他只是想走远一点,逃离那栋楼,那个新家和那间被布置地井井有条的房间。
就算脑海里不断闪过老妈最后的那句“邹飏”,他也固执地不愿在此停留。
可他还能去哪呢?
巷子越走越宽,拐了几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连空气都跟着新鲜了起来。
邹飏站在街边没忍住愣了愣,这是哪儿?
一条商业街横在面前,沿街全是亮堂堂的店铺——奶茶店炸鸡店便利店,入口的感应门开开合合,漏出了商场里的流行音乐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的……他刚才明明一直在钻巷子啊!
然而正当他转身准备原路绕回去时,却绝望地发现,刚刚经过的那条弯弯绕绕的巷子有好几个,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条了。
操。
邹飏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他妈是迷路了吧。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陌生的人……
身后没有一个人追出来,也是,他摔门就走,谁会追他呢?老妈大概还在厨房里和吕叔忙活晚饭,樊均……自己刚刚对樊均那么无礼,他估计鸟都懒得鸟吧。
邹飏靠在旁边的墙上,蹲了下来。
墙根底下有一排蚂蚁在搬东西,邹飏盯着看了一会儿,猛地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压力大,可即便如此,中考三天他每天考完回来倒头就轻松入眠,一科也没紧张过。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感觉特别神清气爽——过去那些压抑痛苦的日子结束了,终于他奶奶的解放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不由分说地拉到了这里。
一个陌生的街区,一栋陌生的楼,一个要他叫“哥”的男人。
他蹲在一处破旧的的墙角,盯着那群蚂蚁,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在了手背上。
一滴滚烫砸中肌肤,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想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湿。
他干脆直接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太丢人了,十五岁了还蹲在别人家门口哭。
可劲儿上来了就是忍不住,他就是觉得特别委屈,委屈就应该哭出来啊,之前有个老奶奶跟他说,憋着不哭会把脸憋大的。
邹飏不记得自己蹲了多久,但他知道自己腿已经麻了。泪珠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止都止不住,不断从眼眶渗出来浸湿了他脸下的那一小片衣服。
忽然,他听见面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邹飏猛地回头。
樊均站在街口,距离他大概七八步远的位置,手里拿了一小包面巾纸。
蝉在不知道哪棵树上撕心裂肺地鸣叫,巷子里除了蝉鸣再没有别的声音。
邹飏的眼泪好像又有点忍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特别狼狈,眼眶鼻头都是红的,说不定整张脸也是红的。于是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樊均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两步的地方蹲下,把手里那包纸递了过来。
邹飏盯着他的手,一时半会没想着去接。
樊均又往前伸了伸,邹飏这才回过神来,非常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纸巾,在脸上随意地擦了擦。
“……别哭。”樊均说。
他的声音有点低沉,带着几分颗粒感,却不缺少年特有的青涩。
邹飏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邹飏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樊均似乎没有听清,往左偏了偏头。
“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邹飏又重复了一遍。
樊均起身在他面前站直了,顺便也把他拉了起来。邹飏这才注意到樊均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很光滑有致。
“我没跟着你,”他说,“偶遇。”
邹飏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抬手在眼角处擦了擦:“我看着很蠢吗?”
樊均的嘴角勾了勾。
如果不是离得太近,邹飏几乎看不出来他嘴角的这个弧度。
“珊姐还是让我来了,”樊均说,“怕你不安全。”
邹飏捏着那张用过的纸巾,站在墙角,不知道该再说写什么。
胸口那团泻火还没彻底灭掉,但烧又烧不起来了,就剩一点儿灰渣渣留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堵得他说不出话。
“走么?”樊均说,“饭快好了。”
邹飏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
太阳斜照在街面上,樊均偏着头看他,阳光把那道鼻梁上的短疤照得更加明显。
邹飏把那张纸巾塞进裤兜里,吸了一下鼻子,抬脚跟了上去。
樊均带路不快不慢,刚好是能让邹飏跟上的速度,拐弯之前还会在岔口停下看一眼邹飏有没有跟上来,确认了之后再继续走。
邹飏跟在樊均后面,忽然发现这条路他来的时候走过,只是他走的时候心里全是火,什么路标都没记住,稀里糊涂就他妈迷路了。
但现在跟着樊均再走一遍,每一个岔口都清晰了起来。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樊均停下来等了他一会,然后伸手拉住门把手往外拽了一把。
吱嘎一声长响,他侧过身,给邹飏让出进去的空间。
邹飏低着头走进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
身后的樊均跟了上来,脚步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五楼,樊均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排骨的香味混着葱姜的焦香一股脑涌了出来。老妈正从碗柜里拿碗,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回头,看见邹飏的一瞬间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回来啦?”她问。
邹飏站在玄关,脚边还立着那个被他踢倒过的书包。
他看着老妈红着眼圈故作轻松的样子,喉咙里堵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换上了门口那双新拖鞋。
樊均跟在他后带上了门,沉默着踢掉运动鞋换上了拖鞋,然后绕过邹飏往客厅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邹飏站在玄关没动,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粉色拖鞋。
“小飏啊,”彭珊从厨房门口走了过来,伸手想碰碰他的胳膊,又缩了回去,“饿了吧,马上开饭了,你吕叔做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
“嗯,”邹飏打断她,抬手在她胳膊上搓了搓,“谢谢妈。”
“哎别碰我,痒!”彭珊笑着喊了起来。
他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吕叔,又看了看站在沙发旁边正拿起遥控器的樊均,最后收回视线,把自己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拎着走进了自己的那间卧室里。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窗边盆栽枯黄的叶子。
楼下巷子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刚才他跑出去的那个街口的路面泛着白亮的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厨房里飘过来的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暖烘烘地缠着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