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泡桐Paulownia

1、哥哥 “我没有哥

　　七月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邹飏把脑袋靠在车窗上，觉得头有点发晕。
　　今天中考结束，他本来打算一回家大睡特睡补充一下被耗尽的精气，结果一出校门就被老妈开着车拉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
　　“到了。”
　　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四周都是眼生的店铺和人群，邹飏忽然觉得心脏空落落的，像是自己走错了世界，没有一处熟悉的记忆可以攀附。
　　彭珊熄了火，转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小飏，下来吧。”
　　邹飏没动，固执地盯着眼前的那扇大门。
　　老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十五岁，吃过的苦他都知道，半夜她躲在阳台上压着声音哭，他也全都听见了。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更没有感到不满，老妈愿意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他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
　　但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小飏，”彭珊的声音又放软了一些，“吕叔人很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邹飏拉开车门，闷声下了车。

　　后备箱里塞着两箱六个核桃，老妈一个人搬得太吃力，于是他走过去都拎了过来。
　　这个人的家在五楼，还没有电梯，邹飏拎着箱子爬了五层时后背已经出了一片汗。老妈在前面敲了敲门，邹飏观察了一下，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
　　个子挺高，圆脸，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还算面善。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热。”吕叔侧身让他们进门，伸手就想去接邹飏手里的箱子。然而邹飏侧了下身，自己拎着进去了。
　　里面的空调开的很凉快，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沙发贴墙对大电视，看着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康式装修。
　　客厅里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正蹲在电视机前的柜子边取东西，后脑勺正对着门口。
　　听见动静，他偏了一下头，露出半张侧脸。
　　“樊均，”吕叔朝那边喊了一声，“别弄了，过来。”
　　那个被叫做樊均的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了身。
　　邹飏看着他。
　　樊均的眼睛很漂亮，眸子是干净的黑，却又不失锋利和戾气。
　　直到他的视线下移，他才发现对方的鼻梁和嘴唇上有两道疤。
　　看着不像善茬儿啊。邹飏想。
　　吕叔伸手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樊均，这是邹飏，珊姐的儿子，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樊均点点头：“嗯。”
　　接着吕叔又转向邹飏：“这是樊均，比你大了四岁半多一点儿。”
　　樊均看着邹飏，像是在等对方说话。
　　邹飏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吕叔走后，他拎着箱子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下屋子的全貌。
　　三间卧室，一间归吕叔和老妈，一间归樊均，还有一间归吕叔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大儿子……那自己睡哪儿？
　　彭珊在吕叔的招呼下进了屋，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笑着说：“老吕啊，小飏的房间……”
　　“收拾出来了收拾出来了！”吕叔赶紧指了指左手边那扇门，“樊均那屋隔壁就是，本来是吕泽住的，但那小子这么多年都没回家了嘛，我就清出来给小飏住了，床单啊被套啊都是新买的。”
　　吕叔推开门，邹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屋子不小，一张简单宽敞的单人床贴着墙，旁边还摆了个木质书桌。
　　“快谢谢吕叔啊。”彭珊轻轻推了一下邹飏的胳膊。
　　“……”邹飏皱了皱眉，但还是配合地说了一声，“谢谢吕叔”。
　　吕叔倒不计较，笑呵呵地应了，转身从厨房端了杯绿豆汤出来。
　　“喝点解暑，路上热坏了吧。”他把绿豆汤塞到了邹飏手里。邹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端着那杯绿豆汤站在客厅里，又看向了身后的的樊均。
　　樊均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正在低头刷手机。
　　吕叔忽然喊了一嗓子“哎哟我菜上还有个锅”，又火急火燎地跑进厨房忙活了起来。彭珊挽了袖子轻车熟路地进去帮忙，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两个人说笑的动静。
　　邹飏站在客厅中间，端着一碗没喝几口的绿豆汤不知道该干嘛。
　　他抬头看向沙发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儿旧了，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有点儿泛黄。画面里吕叔站在中间，吕泽和樊均俩人一人一边站在吕叔身侧，不过相比之下，樊均看上去要更清新爽朗。
　　那……他以后也要站进去吗？

　　“妈。”邹飏叫了一声。
　　厨房里油锅声音太大，老妈没听到，于是他又叫了一声：“妈。”
　　彭珊从厨房探出头来：“咋了小飏？”
　　“我们是要搬到这儿住着了吗？”邹飏问。
　　“呃……也不算，先在这适应两天嘛，咱们行李还没搬呢。”彭珊笑了笑。
　　“我晚上睡哪儿？”
　　“就那个屋呀，刚才不看了吗，床单都是新买的，你吕叔专门去市场挑的，说是全棉的……”
　　“嗯，”邹飏打断她，“我住那屋，樊均住哪儿？”
　　彭珊愣了一下：“隔壁啊，就那间。”
　　她指了指右手边的门。
　　邹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忍住啧了一声。
　　两间卧室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堵墙，这两天，不，说不定以后的每天晚上，他就要跟一个陌生人睡在墙的两边，早上起来在同一个卫生间里刷牙洗脸，晚上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可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是五分钟前才从吕叔嘴里听到的——樊jun，哪个jun？！
　　邹飏把那杯绿豆汤放到了茶几上。
　　“妈，”他走到老妈面前，小声说，“你什么时候给我说的这事？”
　　彭珊手里还捏着菜，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不是……妈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说认识了个叔叔……”
　　“你说的是认识了个叔叔，”邹飏还是很小声，“你没说今天就要住这儿。”
　　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轰轰响，邹飏刚刚的声音很小，吕叔和樊均应该没听到。彭珊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地看了看吕叔的背影，又看了看邹飏。
　　“算了，没事，你先忙吧。”邹飏没再看她，他转回身，目光落在了樊均身上。
　　樊均已经没在伪装性刷手机了，手机握在手心里，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看向邹飏的眼神并不冷淡，像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该摆什么表情。
　　樊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了偏头，眨了一下眼睛。
　　(- _ -) 呆.jpg
　　然而就这么一个眼神，邹飏心里那股烧了一路的邪火忽然就被引爆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最后一个知道今天要搬过来？凭什么老妈所有都安排好了才告诉他？
　　房间都收拾了，床单都铺好了，全家都知道就他一个不知道？
　　凭什么他要管这个一脸没睡醒的玩意儿叫哥！

　　“小飏……”彭珊从厨房门口往前走了一步，正想说些什么，但被邹飏打断了。
　　“没事儿，”邹飏说，声音不大，“我下楼逛逛，吃饭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转头看向沙发扶手上那个人，樊均已经站起来了。他比邹飏高不少，肌肉看着挺发达，双手插在裤兜里，估计是没想好该往哪儿放。
　　“行，去吧，诶要不让你哥陪你去？”彭珊问。

　　“什么？”邹飏像是被“你哥”两个字吓着了似的，回头时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让你哥陪你去啊，就樊均，他……”
　　邹飏直接打断了老妈：“我没有哥。”

　　话说完，邹飏转身一把拽下椅背上的外套，挽在了胳膊上。书包横在脚边，他直接一脚踢开。
　　他伸手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用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堵在胸口无处发泄的不爽猛地带上了门。

　　哐当！

　　吕叔手里的锅铲差点儿磕在灶台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起来。
　　邹飏站在门外，喘着气，看着面前这张紧闭的。
　　门背后传来老妈拔高了的声音：“邹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