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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日之梦(2) 她忽然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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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昭看着齐元琛离去的背影,想起刚刚齐元琛的态度,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究竟怎么想的?这种时候居然让她叫他“夫君”?
在他杀了她所有的家人之后?
还有他那些暧昧的态度,也让李玉昭感到迷惑。
她忽然发觉,自己之前以为看透了的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琢磨不清起来。
抱着这样的疑惑,李玉昭又梦见了过往。
梦里还是那个夏天。
烈日炎炎,树影斑驳,她坐在水榭里乘凉,佩佩在一旁打扇。
“公主,齐公子来了。”有丫鬟通报。
李玉昭抬眼,看见齐元琛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天气炎热,臣给公主消消暑。”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李玉昭看了看那碗酸梅汤,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齐元琛,你装得不累吗?”
他的笑容没有变化:“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你刚来公主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李玉昭托着腮,歪头看他,“那时候你咬人、骂人、恨不得把本宫吃了。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温柔小意?”
齐元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想通了。公主对臣好,臣不该不识好歹。”
“是吗?”李玉昭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因为李玉昭想看看,这个虚伪的家伙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冰凉凉,酸甜可口,让她忍不住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当公主的日子太无聊,时不时就要配合父皇做一些她不明白的蠢事。譬如,刻意在朝臣面前说“他们为什么要吃人,而不是吃米呢?”;又或者是将蛇放生在宫里,害得不少宫人被咬。
李玉昭不明白,也没必要明白,只觉得父皇开心就好,但她不免感到了一丝低落。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假装另外一个自己吧。
于是,当她看到演技拙劣的齐元琛之后,就像是看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一样——每个人戴上面具都有理由,她是为了父皇,那齐元琛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实在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
那年的夏日很长,因此她带着齐元琛去面见父皇的时候,撒娇抱怨了一句——“要是能躺在冰块里就好了”。
当时陆相就在旁边,听闻此言笑着摸了摸长须,提议道:“不如用黄金万两为公主造一座冰宫如何?”
她下意识觉得荒谬,但还是看向父皇,然后就看他准备拿起茶盏的手一顿,半响才回道:“也不错,那就造一个吧。”
李玉昭顿时明白了,父皇叫她做这些蠢事,是因为陆相的缘故。
可是她不明白,陆相是她的亲舅舅,为什么要在舅舅面前装模作样呢?
回宫的路上,她和齐元琛走在长廊里。
半响,她实在没忍住,悄悄凑过去问他:“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最亲的人也会害你吗?”
齐元琛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让李玉昭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隐藏在其中。
“臣愚钝,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臣以为,应当不会有人不明不白地去害另一个人。”
这话说的有深度,李玉昭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算了,本宫才不管呢。”她转过头,笑着拉起齐元琛的手,“等宫殿建好了,本宫带你去乘凉如何?”
“臣在此,谢公主恩赐。”齐元琛抬手躬身,宽大的袖子掩住了他的神情,让李玉昭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她无所谓地挥挥手:“没事,你是要当我——”
李玉昭说到一半,察觉自己差点说漏嘴,惊恐地捂住嘴巴。
她还不想让这个虚伪的家伙高兴太早呢。
她急中生智,嘴边话头一转:“你、你是要当我面首的人,本宫很大方的。”
齐元琛抬起头,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弯了弯。
“公主说的是。”
那天傍晚,她拉着齐元琛去公主府后山的凉亭里乘凉。
佩佩备了瓜果点心,被她赶得远远的。
齐元琛坐在石桌对面,规规矩矩地替她斟茶。
“你就不能坐近一点?”李玉昭不满意,“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齐元琛顿了一下,端着茶壶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
还是隔了半臂的距离。
李玉昭懒得再挑,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歪头看他。
夕阳的光从亭子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鼻梁高挺,嘴唇抿着。
她忽然发现,他真的很好看。
“齐元琛。”她叫他的名字。
“臣在。”
“本宫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本宫好看吗?”
齐元琛听闻此言,震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赶忙跪下来恕罪:“臣一介卑微之躯,怎敢妄论公主的容颜?”
李玉昭看着伏在地上的男人,倏然感到了一丝乏味。
他除了好看一点,和旁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挥挥手:“我乏了,你下去吧。”
而她没看见的是,齐元琛转过头,眼中划过一丝暗光。
天真的公主,不过把他当作一介玩物。但也好,他刚好可以潜伏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暗中谋划。
齐元琛走出凉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后山的小路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公主府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落在人间的萤火。
他想起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本宫好看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他忽然不想用那些虚伪的漂亮话敷衍她。
或许是,他至少想在她面前保有一点真实——他想说,她其实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女子都好看。
可是他不能。
“齐元琛。”他在嘴里默念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埋没的明珠。她以为她捡到了一颗明珠,却不知道这颗明珠是要杀她全家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齐元琛警觉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是李玉昭。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李玉昭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臣……”齐元琛顿了顿,“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李玉昭眼睛一亮,好像找到了同类,“本宫也睡不着!那个寝殿太闷了,佩佩又不让开窗,说是怕有虫子——”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完全没注意到他瞬间僵硬的身体。
“公主,这石头凉。”他下意识说。
“凉就凉呗,本宫又不是没凉过。”李玉昭把灯笼放在一边,抱着膝盖,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齐元琛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刚才……”他开口,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刚才怎么了?”李玉昭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哦,你说那个问题啊。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你们这些人,都说一样的话。’公主倾国倾城’‘公主天资聪颖’——听得本宫耳朵都起茧了。”
“齐元琛沉默了一瞬,问:“那公主想听什么?”
李玉昭歪头想了想。
“想听你说实话。比如,你觉得本宫是不是真的很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齐元琛注意到,她的手在攥着裙角。
她在紧张。
“臣觉得,公主不是蠢。”
“那你怎么想的?”
齐元琛不说话了。
良久,他忽然憋出一句:“公主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李玉昭好奇地转头看他。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他说,“这不是公主的错。”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原本上挑的眼尾垂落下来,少了几分骄纵,反倒有一丝脆弱。
“齐元琛。”她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说话真好听。”她说,“明知道你是骗人的,本宫还是爱听。”
齐元琛张了张嘴,想说“臣没有骗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在骗她。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可刚才那句话,他没有骗她。
他真的觉得,那不是她的错。
李玉昭没等他回答,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提起灯笼。
“本宫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是,殿下。”
李玉昭提着灯笼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盏摇摇晃晃的光,越来越远。
齐元琛坐在石头上,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残留的桂花香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