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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手 “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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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李玉昭没有乘玉辇,而是让宫人退后,自己一个人在宫道里走着。
佩佩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李玉昭走得很慢,冕旒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长方形,几缕白云慢慢地飘过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
“佩佩。”
“奴婢在。”
“你觉不觉得……”她说到一半,话语如同鱼刺一般,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你觉不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很窝囊?她想问。
李玉昭抬头看向天空中随波逐流的白云,觉得自己就像那片云朵,没有选择的权利。
两人一路沉默,就这样走回了养心殿。
李玉昭在想上朝前没想完的那件事——如果父皇真的认为陈啸林要谋反,为什么会在醉酒时说“是我对不起你”?
一个谋反的臣子,皇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除非,那根本不是什么谋反。
“佩佩,陈啸林要递出去的那本折子……后来去哪了?”
佩佩愣了一下,摇摇头:“折子?奴婢不知。”
意料之中。李玉昭挥退佩佩,殿中又只剩她一人。
她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从未翻过的陌生书简。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卷宗,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
这个暗格李玉昭小时候见过——父皇曾从这里拿出一幅画给她看,画上是一个骑马的将军,眉眼英武,笑得张扬。
父皇说:“这是朕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问:“那他现在在哪?”
父皇沉默了很久,说:“在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很远”是指去了边疆。
李玉昭伸手,按下了暗格的机关。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画,只有一块突兀的、没有覆盖灰尘的长方形图案。
这是……父皇曾在这里留下东西给她,但是被谁拿走了。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把养心殿翻修了一遍的齐元琛。
李玉昭暗自咬牙切齿,心道: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她深吸一口气,把暗格合上。
不能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急也没有用。
李玉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庭院照得昏黄。
“佩佩。”她唤了一声。
佩佩从门外探进头来:“陛下?”
“你去打听一下,齐元琛翻修养心殿的时候,那些搬出去的东西都放到哪里了。”
佩佩面露难色:“陛下,这……摄政王的人嘴都很严,奴婢怕是……”
“打听不到就算了。”李玉昭打断她,“那你帮我传令,我要见摄政王,就现在。”
齐元琛比预想中来得要快,仍是那副笑眯眯的嘴脸,活像带了张人皮面具。
“陛下找我何事?”
李玉昭在上座望着她,明明她在上面,他在下面,可是他一来,好像自己就被莫名压低了一截,迫不得已和这家伙平起平坐。
令人不爽。
她压下心中的躁郁,没提及失踪的先帝旧物,而是转向白天的贪墨案。
“白天的贪墨案,摄政王怎么看?”
齐元琛的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臣以为,三司会审是最好的安排。陆相既然主动避嫌,想来也不会从中作梗。”
“不会从中作梗?”李玉昭重复了一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摄政王倒是信得过我舅舅。”
齐元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懒得和齐元琛打什么哑谜,直说道:“你觉得三司会审的剩下二人如何?”
李玉昭不知道剩下两人是谁,情况怎样,但是她可以套他的话。
齐元琛眉毛一挑,躬身道:“刑部尚书周鹤远有一独子,目前正在内阁跟着孙太傅读书;至于大理寺正卿,倒是个清明人——只是他家近日刚好在修缮,囊中羞涩,在商行里借了钱还不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了了,就是说都可以暗中操作的意思。
“所以,”她盯着齐元琛,“这两个人,都不牢靠。”
齐元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臣只是如实禀报,陛下怎么想,是陛下的事。”
她心里顿生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李玉昭还是个公主的时候,不问朝政,父皇也不会和她说这些事。等她自己被迫坐在这个龙椅上的时候,才发现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
作为皇帝,手里没有权利,也就无人可用,于是现在,她连想要做点实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我可以为陛下排忧解难。”齐元琛突然出声。
李玉昭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谁人不清楚,谁和谁联手,她李玉昭都不可能与摄政王齐元琛联手,因为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杀亲之仇。
齐元琛看着她的神情,了然一笑:“陛下不必过于惊讶,我也是有条件的。我可以为陛下安排一个假身份,让陛下去云州微服私访,暗中调查此案。只是,如若事成,陛下必须允诺让我举荐的人做知州。”
李玉昭沉默半响,憋出来一句:“你举荐的人,是谁?”
“陛下不必担心,是云县县令张真知。陛下如今看到的这些百姓,也是因为他派人护送,才得以到达。”
这是个很好的条件,几乎没有什么弊端,连李玉昭想拒绝都找不到地方拒绝。
齐元琛看出李玉昭的踌躇,笑了笑:“陛下可以考虑考虑,不着急现在答应。不过……云州的百姓可等不了多久了。”
“臣告退。”说罢,他躬身离开。
李玉昭这一纠结,就纠结到了月上树梢。月色寒凉如水,铺洒在青石砖上,平添了几分冷瑟之意。
她坐在支起的窗边,屏退了所有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窗下的绿叶。
“答应……不答应……答应,哎呀!”
李玉昭烦躁地把叶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打开门。
“佩佩,宣摄政王过来!”她大叫一声,却见陆相恰好就站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陆相笑眯眯地,摸了摸长须道:“这么晚了,陛下宣摄政王有何事啊?”
李玉昭僵在原地,冥冥中她有种预感——此刻若是不说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恐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她忽然侧头瞪了佩佩一眼。
“还不是这丫头。”李玉昭没好气地说,“朕说想看折子,她说折子都在摄政王那儿。朕就想叫他来问问——朕批折子,还得经他的手?”
佩佩一愣,立刻会意,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是奴婢多嘴!”
陆相看了看主仆二人,呵呵一笑:“陛下想批折子,何必找摄政王?舅舅这里就有。明日我让人送过来便是。”
“那就多谢舅舅了。”
“不过,陛下毕竟年纪还小,对政务多有不熟悉,不必如此劳累。臣甘愿为陛下分忧。”陆相继续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李玉昭暗骂一句“老狐狸”。
“没关系,舅舅看哪些折子适合朕批的,拿过来就好了。真是辛苦舅舅如此为朕着想。”
李玉昭面上带笑,和陆相虚与委蛇半天,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紧张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吓死她了。
陆相定然是白天听到她和摄政王见面的风声,才深夜出现在殿外来找她。
一阵风过,宫灯摇晃,引得地上的影子也一闪一闪的。
李玉昭也没了把摄政王召过来的心思,转头却发现,齐元琛这厮竟然就在她身后!
她一惊,后退一步,也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当即没站稳,就要往后倒!
“陛下!”佩佩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是齐元琛扯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自己怀里,才避免了李玉昭摔倒。
李玉昭呆呆地看着齐元琛,半响没回过神来,而齐元琛也没松手。
“咳,谢谢摄政王,朕没事。”
李玉昭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迅速离开了他的怀抱范围,像一尾溜进池塘的鱼。
齐元琛面上不变,嘴角噙着一抹笑,只是看出来有些僵硬。
“陛下没事就好。深夜宣召,所谓何事?”
李玉昭一听这话,也忘记之前的尴尬,示意齐元琛进殿商量。
殿里之前就挥退了宫人,门一关,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答应你的条件了。什么时候出发?”李玉昭开门见山道。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如今她一个名义上的皇帝,必须要有一位强大的盟友相助,这个人不可能是陆相,因为她要从他的手里夺得权利,那么摄政王就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他们之间隔着血仇。
谁说盟友就不能反目呢?
如今齐元琛自己将机会送到她手中,李玉昭定然是要好好拿捏的。
“三日后。”他说。
“太久了。”李玉昭皱眉,“明天就走。”
“陛下——”齐元琛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您现在连出宫都做不到,就敢跟臣说明天走?”
李玉昭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说得对。她连养心殿的门都被陆相盯着,更别说悄悄出宫了。
“……那你说怎么办?”
“臣来安排。陛下只需要在三日后丑时,在养心殿后门等着。剩下的事,臣来办。”
“好。三日后丑时。”她说,“那我的身份是什么?”
“臣已经准备好了。”齐元琛从袖中取出一张路引,递给她,“陛下从今日起,姓阮,名昭,云州人士,回乡探亲。”
李玉昭接过路引,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阮昭”。
她愣了一下。
齐元琛又指了指自己:“为保陛下一路平安顺遂,我会亲自护送陛下。我的身份是陛下的表哥,阮棋。“
“所以这一路上,陛下要叫我——表哥。”
李玉昭觉得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让她去死还难受。
“你……不能换一个?”
“那叫夫君也行。”齐元琛微微一笑,“臣不挑。”
李玉昭瞪着他,觉得摄政王是不是得了疯病,忘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过齐元琛也没指望她的回答,继续道:“有一句话,臣要先说在前面。”
“什么?”李玉昭不解。
“云州毕竟是水灾之地,百姓过的不好,自然会骂声连连。望陛下到时候不要和那些市井之人计较才好。”
李玉昭无语:“朕是这样心胸狭隘之人?”
齐元琛站起身来,微微笑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三日后丑时,陛下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还有,陛下的那个宫女,佩佩,信得过吗?”
李玉昭一愣:“信得过。”
“那就带着。”齐元琛说,“路上有个照应。”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