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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门宴-下 面对宫女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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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宫女摆好的古琴,絮凝只得坐下,她手指三两下轻轻拂动琴弦,音准尚可,弦丝轻盈,是把好琴。
周围一片安静,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都汇聚在絮凝身上。正值春末,百花末绽之时,她指尖轻拨,一片孤寂萧落之意起。一些按捺不住的世家贵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皇后的千秋宴这曲调竟是如此衰落。
絮凝指尖一转,曲调缓缓转变,一弦一柱暗含春意,枯木逢春,气贯长虹激开云霄,声振林丘惹花笑。花已暮残,犹斗芳菲最后妍,衰枝抱几柔,不肯随风归。
风任残留余香,意未休,却已曲毕。
絮凝抬起头,直视高位上独自一人的皇后:“一曲毕,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寿贺。皇后当然读懂了絮凝的意思,她心中不喜不怒,只是打量着絮凝,没想到她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看穿了。
皇后微妙的不甘心和极淡的恨意都巧妙融于这首另类的《百花曲》中。皇后笑着,朝絮凝勾勾手指:“上前来,此曲甚妙,该赏。”
皇后没让她起来,絮凝只能膝行上前,皇后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漫不经心摩擦着絮凝的下巴,眼神却透着旁人看不出来的审视。
皇后突然从发间拔下来一只尾羽为凤的金钗递给絮凝:“该赏。”絮凝没有立即去接,她不敢接,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这可是当众点她为七皇妃。絮凝飞快思考皇后的用意,年家站队梁瑾墨皇后是众所周知的,那《百花曲》是迁怒,而她自己弹出皇后的处境,那如今给她这金钗就是下马威。给她和年府的下马威。
她接了,年府必会遭帝王忌惮猜忌,这不接,当众拂了国母的面子……年絮凝再恨年府,但毕竟自己的根在那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逃不掉。
皇后已然没了耐心:“年大小姐,可是对本宫的赏赐有何不满?”
皇家雷霆雨露皆是恩赐。
絮凝闻言眉眼顺从,恭敬把这金钗接过,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絮凝说道:“臣女叩谢皇后娘娘恩赐。”紧接着,她语调稍稍激动起来,“臣女这一年来一直在绘制一副《千凤图》,直到昨日才完成九百九十九只,最后一只为整千,总是缺了一笔灵感。如今看来,这最后一抹神韵正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凤之体,金枝玉叶无比尊贵,沾染笔墨唯恐玷污娘娘。这金钗是皇后娘娘之物,也有娘娘几分神韵。”
絮凝一口气胡编乱造完,不等她们反应,叫人抬上来那副《千凤图》,画卷展开,九百九十九只凤凰栩栩如生,截然傲立于纸面上展翅高飞。絮凝走上前:“凭娘娘此金钗一刻,这最后一只凤正式完成。”絮凝言毕,以钗上凤凰神韵迅速做画。
最后一笔结束,絮凝捧着千凤图呈给皇后谢恩,金钗也随着那画即刻返还。
“恭祝皇后娘娘,千秋福寿,凤体安康。”
絮凝的声音坚定又清晰,其他人也立马下跪行礼恭贺。
皇后脸上阴晴不定,她被摆了一道,正要发作。却听见一声娇媚的女声传来:“皇嫂,人家小姑娘不愿意就算了。何必难为人家呢?到底是你心量小了。”
场上一片安静,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除了皇帝,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和皇后说话,吉瑞长公主。
那长公主不过三十余岁,皮肤白皙通透,岁月没让她留下一条皱纹,五官柔媚动人,发髻稍显的凌乱,红纱裙随意跨在肩上,另一只肩半露不露。皇后没发声,长公主却再次笑道:“都跪着做什么?快快起来呀。”
下面的人哪里敢动?皇后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长公主都发话了,起来吧。”
吉瑞长公主走到絮凝面前,仔细端详那幅画:“皇嫂,这丫头真是有心了,这画中之凤栩栩如生,华美无比。若是皇嫂不喜,送给吉瑞可好?就当吉瑞讨个皇嫂千秋宴的彩头。”
皇后冷冷地道:“吉瑞若是喜欢,就拿去吧。”
被吉瑞长公主当众解了围,这皇后以后也不会太针对絮凝,絮凝心中稍安,连忙坐回角落里。皇后看起来并无言语,只是这长公主看起来欲说还休。
皇后最受不了吉瑞这个样子,说道:“吉瑞想说什么?”见皇后上了自己的套,吉瑞唇角上扬:“这些时日,吉瑞身体不适,今日皇嫂的生辰才姗姗来迟,皇嫂切莫怪罪吉瑞……”
皇后说道:“无碍,吉瑞养身子便是。”
吉瑞眉眼弯弯,提着裙摆朝皇后走近了几步:“也莫怪皇兄,这些时日吉瑞不适,皇兄也在行宫陪着吉瑞,一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这才没陪皇嫂。”吉瑞话中毫无歉意,更无得意,只有纯粹甚至有些偏执的笑意。
皇后语调分毫未改,可絮凝却看出皇后的袖子可是皱了又皱,只怕里面的手正攥紧呢。皇后很快反击道:“毕竟陛下日理万机,一心为民。吉瑞前些年和亲换取大周安稳休养生息的时间,这才让大周反败为胜,吉瑞为大周献出一切,你归家不过数年,陛下疼些你是应该的。”
吉瑞丝毫不在意,无所谓晃动头上的珠钗,她面色红润,哪里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宁安那丫头快入京了,她养病的郡主府邸位置吉瑞并不熟悉,皇兄让吉瑞来传唤皇嫂,让我们一起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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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离席,这千秋宴也草草结束。殿内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的贵女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絮凝趁机退出来,沿着廊下往外走。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把殿内的燥热都吹散了。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宁安郡主的事。
上辈子没有这个人,这辈子忽然冒出来,是什么来路?一个进京养病的郡主?絮凝可不记得皇室里还有封号为宁安的郡主。
上辈子没有的人,这辈子出现了。帝后对她如此重视,就连平时肆意妄为的长公主都给她几分薄面,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絮凝!”
絮凝停下脚步,回头。甚林从柱子后面转出来,红发带随着他的晃动一摇一摇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甚小将军。”她点点头,“好巧。”
“不巧,我特意在这儿等你。”甚林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透着几分担忧“皇后今日之行,你没事吧?我当时在台下,都快担心死了。”
絮凝看了他一眼,心中无语还不是他妹妹挑起来的好事:“已经没事了。”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唤我甚林即可。”
“这不合适。”
看出絮凝并无兴致回他的话,他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带着几分急切,“你今天的箭术当真了得,最后一箭那一手,连我都未必压得住。”
絮凝绕开他往前走,只淡淡应了一声:“甚小将军谬赞。”
“我是说真的!”甚林连忙跟着在她身侧,“你那最后一箭,真是精妙绝伦。”
絮凝没接话,想着怎么甩开他。
不一会,不知道甚黛从哪个方向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声音却带着刺:“哥,你少替她吹了。她前面四箭样样不如我,只是最后一箭,风大,‘运气好’,有什么好夸的?”
甚林拉了妹妹一把,示意她少说点:“蛋蛋!”
甚黛冷笑一声,不甘示弱撞了她哥一下:“我看她八成是装出来的。从小到大,她哪回不是装的?装病、装乖、装柔弱,也就你一个人信。”
“甚黛!”甚林皱了皱眉,语气沉下来。
甚黛却不看他,目光直直落在絮凝脸上:“年絮凝,你说是不是?你这身子骨,哪像有病的样子?从小病到大,偏生比谁都结实。你前面四箭故意输给我,就是最后一箭射穿靶子,赢得全场喝彩!”
絮凝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甚黛满眼轻蔑和傲意,此刻昂着下巴看她。絮凝看了她一瞬,不紧不慢地开口:“甚二小姐说得是。我身子确实好了,托二小姐的福,当年教了我几年箭术,底子打得好。”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絮凝巧妙转移中心,把话题引到甚黛身上。甚黛被噎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絮凝说她教得好,她总是喜欢跟絮凝唱反调,现在她总不能说自己教得不好。
甚黛脸色变了变,好半天才拽着甚林的袖子:“你看到没!我就说她总是装病,她就是想跟宛宛争东西!”
甚林忍无可忍推了妹妹一把:“你先回去,我送絮凝回家。”
“我送你”三个字还没说完,絮凝已经开口:“不劳甚小将军,逢春已经在外面等候。”
“天黑了。”甚林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妥。”
“年家的马车就在外面。”
“我送你到门口。”甚林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转头对甚黛说了句“你先走”,便跟上了絮凝的脚步。
甚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脸拉得老长,到底没跟上来。
两个人顺着宫墙往外走,甚林比她高出半个头,身高腿长,步子却刻意放慢了,迁就她的速度。走了几步,他侧头看她:“你这阵子……是不是……在躲我?”
絮凝脚步不停:“没有。”
“有。”甚林说,“我去年府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我递帖子,你也不回。还有我娘……”
“换季了,在府里养着。”絮凝打断他的话。
甚林沉默了一瞬,不死心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不爱说话了?以前,你还会跟我多说几句。”
絮凝停下脚步,看着他,“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们都大了,该避嫌的地方要避。”
甚林的脸色有点难看,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走出宫外,甚林真的又跟着絮凝上了马车,他满脸堆笑开口:“我听说……丞相大人在给你相看人家。”
絮凝闭目养神:“甚小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是真是假?”
“父亲的事,我不便过问。”
甚林侧头看她:“那你……自己想嫁什么样的人?”
絮凝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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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到了年府。逢春掀开车帘,伸手扶她。她踩着脚踏下了车,甚林又追上来。
甚林问道:“春猎你去不去?”
絮凝看了他一眼:“再说。”
甚林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每年春猎拔得头筹之人可以讨要一个封赏……”
絮凝没应,只说了句:“甚小将军早些回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