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鱼刺兔

1、一 新来的老师

　　今听说有从北城支教的老师，心想着终于不用代课了，耳朵悠闲地听着身边同事讨论。

　　“哎，听说是京大的研究生，脸长得恁标志嘞，也不知道结婚了没。”

　　“得亏你还是老师，就你巴不得人家结婚，哎？卿卿你不是京大的，认识不那……叫啥来着……”

　　“蓝郁。”

　　“对，就是蓝郁……”转头看见个陌生面孔，跑到嘴边的话静悄悄地埋了，“瞧我给忘了……”

　　是风把人给吹来了，半开的衣裳和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左手抱着书，右手抚过眼镜细框。

　　门边她依着，面上只有眼皮上的两颗痣充了眼。

　　不知道她在外头听了多久同事们的嚼舌话，许望卿身躯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哎哟，蓝老师？欢迎欢迎！以后都是一块工作的伙了。”大家自来熟地将蓝郁拉到身边，表示欢迎地送礼。

　　什么茶，油，土鸡蛋啊的一股脑的都翻出来塞进她怀里。

　　等她打着客套挣脱出来后，眼睛望向早把视线移开的许望卿上。

　　“好久不见，许……”语气停顿而后补充，“老师。”

　　‘好久不见’，是时隔多年再次掀开的布，陈旧呛鼻，连同那时的蝉也一般地吵。

　　新生报到，北城大的让人找不着路，好不容易到了京大门口，又被一群人推搡着，脚上穿着的白鞋一下就发了灰。

　　“学妹，我来帮你吧，学校大我带你去宿舍。”

　　“呃不用，这不重，我自己能提，就不麻烦学姐了。”

　　“哎！举手之劳，学妹就当认识认识我徐茗这人好了，”善心的学姐本想将行李箱提起，却发现重的吓人，根本不是面前人说的那样，但不好拉下面子说自己提不动，一咬牙就将行李箱扛在肩上，“你看，这不轻轻……松松！”

　　只听一声惊呼，行李箱就狡黠地溜到了地上，发出一大声闷响。

　　“学妹，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会这样。”

　　徐茗脸挂着尴尬的红，手挠着后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道歉的话。

　　许望卿被吵地烦了，头仰着，天空是那样的蓝，蓝的刺眼，耳边的蝉叫声也挠得心燥。

　　“徐茗？你在干什么。”

　　“许郁？”

　　一层尘封的旧膜被掀开，雪松气将她包裹，连同她瞧着的天也被来的人遮蔽。

　　许望卿想过她考到京大与许郁重逢的许多场景，但唯独没有想到现在——行李摆烂的躺在地上，脸上的汗水就差一毫就滴进眼睛里，全身是汗臭味，发糗的想埋进地里。

　　窘迫独占着大脑，直到汗水滴进眼睛里，疼痛才将她叫醒。

　　“别用手去揉，我这有纸巾，手脏。”

　　她眯着左眼，将递来的纸接过，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暑热的天气和她的手到成了反差，嘴里嘟囔声谢谢，纸巾几乎盖住整张脸，红是这炎热天气造成的恶作剧，热的发红。

　　等视力恢复正常后，就拖起在地上的行李箱，落荒的逃了。

　　“郁，发呆着呢。”

　　“你什么时候会去献殷勤了，去年新生报到也没见你这样。”

　　“你不懂了吧，姐看到天菜了，你认识？”

　　“赶紧走吧。”

　　“郁郁～”

　　“我走了，你继续去找那什么天菜吧，待会回宿舍你连门都进不去。”

　　蓝郁阴恻恻地笑，痣一颤颤地跟着眼动，身子往前走着，也不管徐茗在后面闹，头也不回的往食堂走。

　　“许郁？”

　　这是许望卿第二次叫她名字，除了许望卿以外整个学校没人知道她的原名。

　　蓝郁的原名姓许，许郁。到了北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姓，她疯狂地想要洗清自己的过去，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再次从过去跳进自己的现在，即使是许望卿叫着那个名，她的胃也是翻滚着，想要吐出点东西。

　　“我姓蓝，学妹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这没有许郁这号人。”

　　“那……蓝郁，好久不见。”

　　“考这来干什么？”

　　“北城很大，谁不想来看看。”

　　这句话熟悉，是她过去说给许望卿的，本来想出口的埋怨话就硬生生地被拆进肚里不说了。

　　怪罪她干什么，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蓝郁，吃吗？我刚买的手抓饼，还热乎呢。”

　　许望卿将饼自然地递到她的嘴边，招呼着她尝尝，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嗯，挺好吃的，晚饭？”

　　“没呢，先垫垫肚子，行李这么多，吃饱了才好搬到宿舍呀。”

　　“嗯，走吧。”

　　“啊？”

　　蓝郁将大包小包通通挽在手上，手扶着行李箱就走。

　　“等等，我还没吃完……”

　　许望卿嘴里不停歇的塞着食物，脚也急匆匆地跟在身后。

　　“住32楼吗？”

　　“嗯，408。”

　　蓝郁的步子迈得很大，跟在身后，眼要一直盯着脚，合着她的步子走。

　　“嗯？你要谋杀我。”

　　身子没做出反应，直直撞向身前的人，她故意的！

　　“？你故意的！”

　　脸上的触感变得柔软，抬头是蓝郁略显孩子气的表情，感觉像真是自己的错。

　　往后拉开距离后，手在脸上擦着不存在的食物渣子，眼往旁边撇，门牌号清晰的标刻着408这三个数。

　　“到了。”她将行李轻轻地放在门口，手伸了个懒腰。

　　408里还没有来人，自己算是早的，一推门便接了满脸灰，不耐地挥挥手，眉也不自觉的皱起。

　　“需要帮忙打扫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扫，谢谢你学姐。”

　　“哦……”她轻踢地板，表情还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真的不用？”

　　许望卿只点了点头，手接过行李箱的扶手，眼几乎要把她脚上穿着的鞋给盯透。

　　“好，那有事来723找我。”

　　“蓝郁，你换号码了？”

　　“什么？”蓝郁走进了些，头微低着，耳朵靠近她的嘴边听，“嗯，来北城就换了。”

　　“之前的号我都登不上了，以后发消息往这发。”

　　扫码通过，几秒钟就完成了，蓝郁的头像是只青鸟，倒也挺神似的。

　　“我的手机号，我不在线的时候可以打电话。”手在键盘上敲打着然后举在眼前，在许望卿要看清的时候晃动几下，眉梢微挑看着眼下人的表情。

　　轻笑声在耳边吹。

　　“别动。”她被恶作剧整烦了，手抓住蓝郁晃动的腕，头往屏幕那靠。

　　突如地叮铃声响得格外刺耳，偷瞄到来电人，是徐茗。

　　蓝郁将手机靠在耳边，眼睛却看见个想偷听的，便自然的按开免提，徐茗嚷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蓝郁郁～饿啊，你人滚去哪了。”

　　“我在宿舍门口等你。”

　　匆匆挂断电话，电话铃的余响还在脑海里转，蝉鸣也吵闹不停。

　　“我先走了，徐茗找。”

　　“晚饭你待会也要和徐茗学姐吃吗，”手攥着衣角，脸上是热出的汗，淌在脸颊上，烫出绯红色，“我除你以外没有认识的人了，可以带我一个吗？”

　　蓝郁眼睛弯弯地盯着，说出来的话也带着笑，“许学妹还没吃饱啊，我想想，一份双蛋多加肉的手抓饼，没来之前刚吃完的扁食，四果汤，小心晚上又撑的睡不着。”

　　经她这一说，许望卿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吃了多少，手揉着胃，嘴噘着嘟囔，眼里转着溜，与蓝郁对着眼默契的都笑出了声。

　　可能真是吃的很多了，许望卿脑子里想着，小酒窝挂着，咧嘴时虎牙也露出来晒这下午4点的太阳。

　　“现在还早，晚上就饿了。”

　　“饿了和我说，我再陪你去吃饭，别一下吃太多，我待会就去食堂了。”

　　蓝郁也默然的向着她点点头，等她转身要关门前，嘴微张，声音不大不小，是足够两人听见的大小:“好久不见，许望卿。”

　　话传进耳朵里，又偷偷地从抿着嘴笑的嘴缝里逃出来，在头顶直转。

　　等差不多把宿舍收拾完，宿友才陆陆续续的到了。

　　不熟的一群人聚在一块，只忙活着自个手里的活，寂静下高跟鞋和语音通话格外喧闹，是最后才到的4号床。

　　“我叫明胥渡，我这人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声，在11点过后不想听见什么声，什么语音通话腻歪人的，敲键盘声都给我小点。”

　　“喂，徐茗学姐，我还在呢，没挂，你们在食堂是吗？我待会就去，”她的声线突然放轻，嘴凑近话筒，“蓝学姐也在那吧？”

　　“在的在的，你快来哦，我们在二楼。”

　　等徐茗挂断，明胥渡才抬头看面前偷听的人，白衬衫带修身的牛仔裤，朴素但穿的人是个美胚子，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在清淡的脸上留下重色。

　　“听完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你叫？”

　　“许望卿，刚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怎么在意，听就听了，你也想去？”

　　“啊？”

　　许望卿能感受到，她人只是吵了点，大概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种的，但现在她说的话，她有点听不懂，莫名其妙。

　　“蓝学姐啊那是，想和她吃饭也正常，不过呢，徐茗只约了我一个，下次再带你去吧”

　　“正常？”

　　“蓝郁，知道吗，校园论坛里很有名的，好多人都想约她吃吃饭啊，去图书馆什么的。”

　　看许望卿还是一脸困惑，手指在屏幕上点的飞快，一张合照就这样摆在眼睛。

　　明媚张扬，那对最熟悉不过的痣将她牢牢困在眼睛上，挣脱不开，等到息屏，许望卿看着屏幕上模糊的自己这才惊醒。

　　“晚上见。”

　　明胥渡将包里的口红拧开涂在嘴上，眼睛瞄了眼手机壳上的镜子，手开门又关上，门外是脚踏的咚咚声。

　　新生报到，再到辅导员讲完话，到回宿舍，许望卿都是撑的喉咙疼，胃里发着胀，眉不耐的皱眉，左手按着胃，右手打字给蓝郁。

　　【我饿了。】

　　【五点的时候我瞧你又去食堂了，又饿了？】

　　【嗯饿了，可以陪我去买点东西吗？】

　　眼睛瞥向明胥渡的床位，还没有回来，她想她是不是打扰她们两了。

　　【你在陪人吗？】

　　【下楼，没有人陪，有个饕餮在等我陪。】

　　许望卿搭了件风衣就下楼了，蓝郁旁边还站着明胥渡，见到她后，挥挥手眼笑着明胥渡就走进宿舍楼了。

　　“不是说没人吗？”

　　“学妹，徐茗认识的，让我帮她送回来，想吃什么？”

　　不知道是下楼跑的太快，还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滚，食物吐在垃圾桶里，直到喉咙发疼发呛才舒服些。

　　“许望卿。”

　　突觉自己好似被抓住了后脖，脑袋嗡的一响，谎言被戳破了。

　　“走，去买消食片。”

　　蓝郁不容她拒绝，签着手去校医那买药。

　　她不敢看，看她眉眼皱起嘴角没有半点弧度的样子，不敢听，听她戳破自己谎，带刺言语穿进耳朵里。

　　是呕吐后的生理性泪水吧。

　　“下次不要在这样了，还难受吗？”

　　她将眉眼抚平，手轻轻地擦过眼角，带起泪水，然后搭在胃上，缓慢地轻揉着，语气也放轻了些。

　　“渴。”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许望卿，”虽然抱怨着，但还是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打了热水，再借嘴往杯里吐着凉风然后递到她的手上，“小心烫。”

　　温水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她抓住蓝郁扶着杯子的手，嘴轻轻地说:“回去吧，我好多了。”

　　很窘迫，脑热的发晕，胃里也空落落的，难受的想要躲进被窝里，藏在睡梦里什么都不要想。

　　“再待会……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