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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菜地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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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被踩得稀烂。
萝卜连根翻起,白菜踩成泥浆,半亩地像被野猪拱过。王阿婆跪在地头,捧着一棵被踩扁的白菜,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几户人家的地也遭了殃,王伯蹲在田埂上,烟袋掉在地上都没捡。
林砚书蹲下来,用手扒开泥浆,把还能吃的菜一棵棵捡出来。十棵里能捡出两棵,剩下的全烂了。
陆野在旁边默默帮着,两人都没说话。
捡了半刻钟,林砚书忽然停下来。
“别捡了。”她说。
陆野抬头看她。
林砚书站起来,把手里的烂菜叶子扔在地上:“他踩菜,是想让农户怕我,不敢跟我走近。但我们越捡,越显得我们怕了。”
陆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把手里的菜也放下了。
林砚书转身走向王阿婆,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阿婆,地里的菜没了,我赔你。”
王阿婆摇头,眼泪止不住:“不是钱的事……那是阿婆一季的心血……”
“我知道。”林砚书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所以我跟你保证,这个集市建起来之后,你损失的,十倍赚回来。”
王阿婆怔怔地看着她。这个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姑娘,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东西。
林砚书不再多说,站起来环顾四周。月光下,几户被踩了菜的农户都看着这边,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她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李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了。他要是真不怕,用得着来踩菜?他踩得越狠,说明他越心虚。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没有人应声,但林砚书注意到,有几个农户抬起了头。
她没有再往下说。这种事,点到为止。
陆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先送你回去。明天一早我去找里正,地的事不能拖。”
林砚书点头。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身后是那片狼藉的菜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林砚书刚起身,陆野就来了。
他眼圈发青,显然没睡好,但精神还好。两人蹲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啃了半个杂粮饼。
“里正那边,我去过了。”陆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砚书接过来一看——是村口那块荒地的批文,上面按着红手印,盖着里正的章。
“你什么时候去的?”
“天没亮就去了。”陆野说,“里正还没起,我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林砚书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昨晚一夜没睡在想怎么稳住农户,这个人也是一夜没睡——他在想怎么把地拿下来。
“李肖不是说里正是他姨父?”她问。
“是填房,远一层。”陆野说,“我把李肖堵路、压价、踩菜的事都说了。里正脸色不好看,批完让我带话给李肖,往后别打着他的名头。”
林砚书把地契收好,从怀里摸出昨晚画好的摊位图和规矩木板,摊在地上。
“地有了,接下来就是动工。”她用枯枝指着图上的位置,“村口那片空地,前临官道,背靠竹林,往来客商行人不绝,用来设菜市最是妥当。”
陆野垂眸看了片刻,伸手接过她手中枯枝。他手掌宽大,指腹粗粝,落笔却稳,横竖几划,便将空地分成数块方区。
“此地荒置多年,土松泥软,遇雨便难落脚。”他声音低沉,“须先平整土地,再铺碎石沙土,方可设摊。”
说罢将枯枝递还。林砚书指尖轻触他掌心,只觉糙硬温热,带着日晒的气息。
她握着枯枝继续道:“棚子不必多,先搭四座便够。一间记账称重,一间暂存菜蔬,两间留给老弱遮风挡雨。余下之地分作摊位,叶菜、瓜果、山货各归其区。”
她说得缓慢,字字沉稳。陆野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木料、碎石、麻绳,我今天去镇上采买。”陆野说,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我跑山这些年,攒下二十两,尽数拿来做本钱。”
林砚书看着那块银子,没有立刻接。
“不可。”她摇头,“那是你以性命拼来的钱,菜市是我先提的,怎能让你独担风险?”
陆野只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一人,做不成。”
简简单单五个字,直白得近乎生硬,却戳中了最要紧的地方。
林砚书沉默了。她的确有些本事,可她如今身在异乡,无亲无故,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可用的人,没有立足的根基。要是没有陆野,她就算再有想法,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陆野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了些: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村里所有人。”
“我常年奔走山间,见过乡民起早贪黑种菜,见过他们被菜霸欺压敢怒不敢言,见过老人孩子因几文钱治不了病。”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跟你一样,见不得这般不公。”
林砚书眼眶微热,别过脸去。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神色已经如常。
“好。这笔钱我记下,待菜市稳了,便还你。”
“不必。”陆野摇头,“盈利先分乡民,余下用来扩摊位、添器具。”
林砚书一怔,心中敬意更深。她想得是眼前,他想得是长远。
她不再推辞,将那二十两收好。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情,她迟早要还。
陆野起身:“我去镇上采买,你先画好摊位图样,拟好规矩,等我回来商议。”
“好。”
陆野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李肖昨日踩了菜,今日未必善罢甘休。你锁好门,切勿外出。”
林砚书心头一暖,点头应下。
陆野走后,林砚书关上门,用木棍顶上——门闩昨晚就松了,一直没来得及修。她寻来一截木炭,在平整的木板上,开始画摊位的分布图。
她下笔很稳,线条清晰。每个区域的大小、摊位的数量、过道的宽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分布图,她又提笔,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下集市的规矩:一、乡民卖菜,只收一文摊位钱,除此无任何杂费。二、不压价,不欺客,不抢摊。三、菜分好坏,按质定价,明码标价。四、禁止寻衅闹事,违者逐出集市。五、集市盈利,三成分给乡民,三成用于修缮扩建,四成留作应急备用。
五条规矩,字字公道。林砚书看着木板上的字迹,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林砚书心头一紧,没立刻开门,轻声问道:
“谁?”
“是我,王阿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
林砚书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门开一道缝,外头站的正是王阿婆。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几个蒸红薯,还有一小把青翠的小葱,葱根上还带着泥,是刚拔的。
王阿婆站在门口,不敢进屋,眼神躲闪着,像是有愧,又像是不安。
“砚书丫头……”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跟那李肖杠上了,还要建集市……阿婆……阿婆对不住你,昨儿在巷子里,阿婆没敢帮你说话……”
说到最后,老人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砚书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在地头,王阿婆跪在泥地里哭的样子。这个老人自己损失最大,却还惦记着给她送吃的。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温声道:“阿婆,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心里也过不去。”王阿婆抹了抹眼角,把竹篮往她手里塞,“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红薯你拿着充饥,小葱你留着炒菜。阿婆没本事帮你建集市,只能给你送点吃的……”
竹篮沉甸甸的。篮底还温着,是红薯刚出锅的热气。林砚书捧着,喉间发涩,一时说不出话。
“多谢阿婆。”她声音轻了些。
王阿婆见她没怪罪,神色稍安,又压低声音叮嘱:“丫头,你千万小心。那李肖心狠手辣,在县城里还有靠山。你一个姑娘家,别太逞强……实在不行,就服个软,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知道了,阿婆。”林砚书点头,“我会小心的。”
王阿婆刚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开门!”粗哑的嗓子大喊道。
王阿婆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林砚书心里一紧,将王阿婆推进里屋,低声说:“阿婆,别出声。”然后独身来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李肖带着三个打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木棍。
“我知道你在里头!”李肖一脚踹在门上,破旧的木门嘎吱作响,“臭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打听清楚了,你想在村口那片荒地建集市?那块地归里正管不假,可你知道里正跟我什么关系?”
林砚书心里一沉,但脑子飞快地转。
“我姨母是里正的填房!”李肖又踹一脚,“那片地,我让他不批,他就不敢批!你建啊,建了也是白建!”
门板裂了一道缝。
林砚书没有慌。她想起陆野早上说的话——里正已经批了地,还让带话给李肖。李肖还不知道这件事。
门又被踹了一脚,门闩发出断裂的声响。
林砚书扫了一眼屋内——没有后门。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门闩。与其被踹开门狼狈地摔出去,不如自己走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人的惨叫。
“哎哟!”
林砚书从门缝往外看。一个打手趴在地上,旁边站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
陆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拎着半截木棍。另外两个打手往后退了一步,李肖脸色铁青。
“陆野?你他妈——”
“里正批了。”陆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地,归我们用。按了手印,盖了章。”
李肖一愣,抢过那张纸,眼睛越瞪越大:“不可能!我姨父他——”
“你姨父说,”陆野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打着他的名头在村里欺压乡民的事,他早知道了。往后你的账,他不管。”
李肖脸涨成猪肝色,捏着那张纸的手在抖。
“还给我。”陆野伸手。
李肖没动。
陆野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李肖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就出来了。李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纸往他怀里一搡,带着打手灰溜溜走了。
林砚书打开门,门板已经裂了。
陆野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没事。”林砚书看着他手里的纸,“你不是去镇上了吗?”
“走到半路不放心,折回来看看。”陆野把地契递给她,看了一眼裂开的门板,眉头微皱,“这门今晚得修。”
林砚书接过地契,低头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荒地归村中公用,任何人不得侵占。”她把纸叠好,贴身收着。
王阿婆从里屋探出身子,老人家被吓坏了,眼眶还红着:“林丫头啊……这……”
林砚书转过头,对老人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让人安心。
“阿婆,没事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地批下来了,明天就动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握紧了些。
“今日我不出这个头,咱们这些农户便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她像是在对王阿婆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菜市,我开定了。”
王阿婆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砚书站在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
她转过身,把裂了缝的门板合上,用木棍重新顶上。
然后她坐回桌前,拿起木炭,继续画图。
陆野没走,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开始比划着修门闩。
两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压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