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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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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塔斯曼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只猫。
不,猫好歹还会挠人。这个东西连挠人都不会。
他给叛逃者上了锁链,一条铁链子,一头锁在床脚,一头扣在那人的脚踝上。链子够长,能让他走到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能走到窗边,但出不了门。
这是惩罚。这是羞辱。这是向所有部下表明立场:叛逃者在我们手里,不是客人,是奴隶。
但那个叛逃者似乎完全没领会到其中的羞辱意味。
他第一天就翻遍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他捧着那些发脆的、掉渣的、散发着霉菌气味的纸质书,像捧着一堆金子。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翕动着默念书页上的文字,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天哪……这是第一版吗?这是……这是真的吗?”他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奥德赛》,转过头来看塔斯曼,眼眶红了,“你们……你们保存了这么多书……”
塔斯曼坐在书桌前批文件,头也不抬:“不是‘你们’。是‘我’。我一个人。这些书是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你?”那人瞪大了眼睛,“你……你识字?”
塔斯曼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冷得像冰。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野兽?”
那人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歉意。那种骨头里的、从小就种下的、对这颗星球上所有遗民的歉意。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没想到。在地球上……在这颗星球上,还能有人读这些书。”
塔斯曼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他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拼对了。他在自学——用那些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没有人教过他语法,没有人纠正过他的发音,他全凭一本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英文字典和一台早就坏了一半的翻译器,花了十几年,才把这些书读完。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但这个叛逃者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塔斯曼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塔斯曼觉得自己的每一层伪装都被剥开了,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
塔斯曼不想告诉他。但那张脸——那张干净的、白得刺眼的、仰望着他的脸——让他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塔斯曼。”
“塔斯曼……”那人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让塔斯曼想起母亲描述过的“春天”——一种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季节。
“我叫以利亚。”那人说,“以利亚·陈。很高兴认识你,塔斯曼。”
塔斯曼把笔放下,看着这个被铁链锁在自己床脚的叛逃者,用一种社交场合的礼貌语气说出“很高兴认识你”,突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压低声音说。
“知道。”以利亚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奴隶。”
“那你高——兴——个——什么?”
以利亚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是你啊。”
塔斯曼:“…………”
他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种栗色皮毛下面透出来的、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红。
以利亚没注意到。他已经埋头看《奥德赛》了,嘴里念念有词:“Tell me, O Muse, of that ingenious hero who travelled far and wide……”
塔斯曼的笔在纸上停了三秒。
他听懂了。
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但他没有抬头。